第127章 省城的影子
    赵铁山回到赵家屯的第三天,陈教授从省城给他寄来了一封信。信很厚,不是普通信纸,是省农学院的便笺,抬头印着红色的校名。陈教授的字和他的人一样,一笔一划规规矩矩,清清楚楚。

    “小赵,你上次问的那个周远山,我向省药材公司的熟人打听了一下。情况如下:周远山,男,四十二岁,原省药材公司办公室副主任。一九七三年因经济问题被停职审查,后调离药材公司,去向不明。此人系周文渊的堂弟,关系密切。另,据我了解,去年曾有人以省农学院的名义向县革委会发函,反映你在赵家屯‘搞资本主义复辟’。我查了学院档案,没有这份公函的记录。公函是伪造的。”

    赵铁山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第一遍扫内容,第二遍抠字眼,第三遍把每个信息都刻进脑子里。他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信封塞进炕洞的暗格里,和存折、匿名信放在一起。他的手在暗格里多停留了几秒,指尖碰了碰那两封匿名信的信封。

    周远山。周文渊的堂弟。原省药材公司办公室副主任。会制造假公函。会冒充干部下乡。会指使别人写举报信。会找人冒充公社干部抄家。

    赵铁山把暗格盖上,糊好泥巴。他蹲在炕洞前面,盯着那层新糊的泥巴看了几秒,站起来,走出屋。

    林树生正在院子里锯木头。他从县农技站弄了几根松木方子,要给暖棚加固架子,锯末子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松香味浓得呛人。林树生把方子架在两条长凳上,用墨斗弹了线,手锯沿着线一推一拉,锯末子簌簌地落。

    赵铁山蹲在旁边,捡起一根锯末子裹着的短木头在手里掂着。“林技术员,你在县农技站干了十二年,认不认识一个叫周远山的人?原省药材公司办公室副主任。”

    林树生手里的锯停了。他把锯从木缝里抽出来,扶着方子看了看墨线,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这个角度不对,得重弹。”他把墨斗拿起来,重新弹了一条线。那条黑线笔直地打在木方子表面,压住了原来的那条。

    “认识。”林树生把墨斗放下,手锯重新卡进墨线里,“不熟。见过几次面。那个人心眼多,不实在。”

    “他调离药材公司以后去了哪儿?”

    “听说去了省城的一家街办企业,做什么我不清楚。”林树生又开始锯了,锯一推一拉,声音均匀,“小赵,这个周远山跟你有什么关系?”

    赵铁山把那根短木头扔到锯末堆里。“他可能就是写匿名信的人。”

    林树生没有停下锯,锯还在木方子上稳稳地走。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一下皱得很快,如果不是赵铁山一直盯着他的脸,根本看不出来。

    “你确定?”

    “八成。”

    林树生把木头锯完了,把锯子放在长凳上,拍掉身上的锯末子,蹲在赵铁山面前,用手指头在地上写了一个“周”字,又把这个字划掉。

    “这个周远山,我听人说过。他在药材公司的时候,经手过不少药材采购的事。后来被审查,就是因为有人举报他在采购中收受贿赂。查了半年,没查实,但名声坏了,待不下去了,自己走的。他堂兄周文渊在省城药材圈手眼通天。周远山离开药材公司以后,很可能一直在帮他堂兄做事。”

    赵铁山把那根短木头从锯末堆里又捡了起来,拿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用力往地上一砸,木头弹了一下,滚到了墙角。

    啸天被那声响吓了一跳,从狗窝里探出头来,看见是赵铁山,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他指使人写信告我、找人冒充公社干部抄我的家、伪造公函、到处递黑材料。”赵铁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菜单。“我跟他无冤无仇,他甚至没见过我。他做这些事,无非是为了他堂兄的生意。”

    林树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锯末子。“那你打算怎么办?”

    赵铁山低下头,用手指在地上一遍一遍地描着那个被划掉的“周”字。地上的土是松的,笔画很清晰,但风一吹就模糊了。

    “先不动。把周远山找出来,把证据拿到手。”

    赵铁山没有冲动地跑去找周文渊当面对质。

    他知道那种做法毫无意义。周文渊不会承认,还会倒打一耙说他诬陷。他需要的是证据。

    五月初,赵铁山又去了一趟省城。这一次他没有事先告诉任何人,连王桂芝问“去哪儿”他都只说“去县城办点事”。他穿的是那件干活穿的旧蓝布褂子,没骑自行车,在屯子口等了半个时辰,拦了一辆去省城拉货的卡车。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姓郑,跑运输的,常年在省城和各县之间跑,对这条路闭着眼睛都能开。赵铁山递了一根烟,喊了声“郑师傅”,他就让上车了——这个年代,路上搭个顺风车不是什么稀罕事,司机一个人开车闷得慌,有个人说话提神。

    卡车的驾驶室很高,赵铁山爬上去,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绑在车厢里的货是成筐的鸡蛋,路过坑洼路面时蛋壳碰撞的声音细碎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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