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沉默的猎物
    赵铁山没有继续问下去。他松开赵春生的衣领,退后一步,掏出五块钱塞进赵春生的棉袄兜里。“今天的话,烂在肚子里。说出去半个字,你知道后果。”

    赵春生把钱掏出来想还给他,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攥着那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点了点头,转身跑了,跑得很快,棉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啪啪啪啪,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公社大院的拐角处。

    赵铁山站在公社门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猎刀刀柄,他的手心出了汗,刀柄上的缠绳被汗水浸湿了,黏糊糊的。

    周先生。

    马三叫他周先生。

    姓周的,在省城做药材生意的,跟赵铁山有过节的——还能是谁?

    周文渊。

    赵铁山蹲在公社门口,从兜里摸出最后一根烟。烟卷被压得变了形,烟纸裂了一道缝,烟丝从裂缝里钻出来,他用手捏了捏,把裂缝捏拢,点上。这一次他没有咳,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看着烟雾在路灯下散开,变成一缕细细的青丝,飘进夜色里。

    他没有证据。赵春生说的是“马三叫他周先生”——“周先生”这三个字,不能证明任何事。全中国姓周的人千千万万,省城做药材生意的也不止周文渊一个。如果在法庭上,这是臆测,不能作为证据。

    但他不是在法庭上。

    一根烟抽完,赵铁山站起来,把烟头踩灭。夜色沉沉地压下来,公社大院的那排平房已经全部黑了灯,只有门卫室还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他骑上车,往赵家屯的方向走。路上一盏灯都没有,只有天上的月亮和星光。车轮碾在碎石路上,咯吱咯吱的,夜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他耳朵生疼。

    他没有加速,注意力都放在前方的路面上。春分已过大半个月,天黑得晚了,但夜里还是冷,路面上偶尔有积水结成的薄冰,车轮碾过去,嘎吱一声脆响。

    他没有在想周文渊。他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回到赵家屯,赵铁山没有去找任何人。他把自行车推进院子,没有进屋,在磨盘上坐了一会儿。啸天从狗窝里钻出来,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他没有摸啸天。他的手指交叉握在一起,拇指一下一下地互相摩挲,指腹上的茧子互相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啸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手,便把下巴搁在了他的膝盖上,轻轻叹了口气。

    赵铁山低头看了它一眼。啸天的眼睛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光,瞳孔放大,黑漆漆的。

    第二天,赵铁山照常去了南坡。翻地、间苗、施肥,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不同。大壮跟他说话,他嗯嗯地回答,不多说一个字。

    林树生在暖棚里查看菌材,出来的时候正好碰上赵铁山从南坡回来。赵铁山满脸是汗,裤腿上全是泥,锄头扛在肩上。

    林树生问他:“昨晚去公社了?”

    赵铁山把锄头靠在院墙上,去水缸边舀水洗手。“去了。”

    林树生看着他洗手的动作,没有追问。赵铁山洗手的动作很慢,比平时慢得多,水瓢里的水浇到手上,他就着水搓手背、搓指缝、搓指甲缝,一根一根手指地搓,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洗掉。

    林树生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暖棚。

    赵铁山把水瓢放回水缸,甩了甩手上的水,进了灶房。

    王桂芝正在切土豆,刀起刀落,案板上发出均匀的笃笃声。赵铁梅蹲在灶台后面烧火,脸上的汗渍糊成一道一道的黑印子。

    “妈,饭好了吗?”赵铁山问。

    “快了,再等一刻钟。”

    赵铁山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锅里的水蒸气在门框上方聚成一团白雾,被风一吹就散了,什么都没说,走回磨盘上坐下。

    赵铁梅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他,又缩回去。

    接下来的三天,赵铁山哪里都没去。没有去县城,没有去公社,没有找李建国,没有找孙德彪。他每天早上起来去南坡干活,下午去加工点帮忙,晚上在油灯下看林树生带来的那几本药材种植的书,看到眼皮打架才吹灯睡觉。

    第四天,林树生忍不住了。

    他晚上端着他的搪瓷缸子来到赵铁山屋里,在炕沿上坐下,开门见山:“你到底查到了什么?”

    赵铁山靠在对面的被垛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翻开。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个人影,一大一小,晃晃悠悠的。

    “林技术员。”赵铁山的声音不大,“您在县农技站干了十二年,认不认识一个姓周的人——省城那边做药材生意的?”

    林树生把搪瓷缸子放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做药材生意的姓周的……你是说周文渊?”

    “还有别的姓周的吗?”

    林树生又想了想。“省药材公司有个姓周的,但不是做生意的,是行政上的,好像在办公室上班。具体我不清楚。”

    赵铁山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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