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暖棚,他看见那些培育菌材的坑,蹲了足足有一刻钟。把塑料布掀开,用手指头探沙土的温度,又扒开一小片沙土,露出下面长满菌丝的青杠木段,拿起一根横在掌心里端详——菌丝白得像蛛网,密密地缠在木段表面,有些地方已经钻进了木材的裂缝里。
林树生把那根木段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木段放回原处,又仔细地把沙土盖回去。
到了加工点,他看见那台二手的切药机,蹲下来看了电机铭牌,又检查了刀片和皮带。赵铁山以为他要说点什么,结果他站起来,只说了一句:“皮带有点松。”
赵铁山心里想,这人看东西真准。
看完所有的地方,天已经擦黑了。王桂芝把保管室旁边那间空房收拾了出来,赵铁山把林树生领过去。房子不大,一铺炕一张桌,窗户纸是新糊的,灶膛里生了火,屋里暖烘烘的。林树生把帆布挎包往炕上一扔,在炕沿上坐下来,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类似于笑的表情。
“小赵,你那个暖棚里的蜜环菌,培育得不错。”他说的不错,不是客套话,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认真观察和判断之后得出的结论,“菌丝密度够,活性也好。是陈教授给的菌种?”
赵铁山说:“是。省农学院陈教授给的。”
林树生又点了点头。“陈教授我认识。他那套天麻栽培的技术,我在县里听过他讲课。没想到他直接把菌种给了你。”他看了赵铁山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刮目相看,更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年轻人,“你跟他什么关系?”
“他在搞天麻种植的研究,需要有人做实践。我做试验田,给他提供数据。”
林树生没再问了。他从挎包里掏出一个搪瓷缸子,倒了点热水,吹了吹,喝了一口。“明天你把加工点这几年的账目拿给我看看。不是我要查你的账,是万一上面再有人来查,我得知道怎么说。”
赵铁山心想,这人说话做事,条理清楚,不拖泥带水,不在乎场面话。县农技站的人他前世打过交道,大多数是坐在办公室里写报告的,像林树生这样一来了就蹲在地上扒土的,少见。
“行。明天一早我给您送过来。”
吃过晚饭,赵铁山把碗筷收了,坐在灶房门口的磨盘上。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不圆,但很亮,把院子里晾着的药材架子投下长长的影子。啸天趴在他脚边,眯着眼睛,耳朵偶尔竖一下。
林树生端着他的搪瓷缸子从屋里走出来,在赵铁山旁边的磨盘上坐下。他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说了一句:“明天晴。”
“您会看天?”赵铁山问。
“搞农业的,不会看天怎么行。”林树生喝了口水,“你们这块地,土质不错,但石性重。南坡那片梯田,垒埂子花了多少工夫?我看那些石头码得齐整,是谁砌的?”
“王铁柱。屯子里的瓦匠。”
“好瓦匠。”林树生说,语气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但听得出是真心话。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夜风从南坡方向吹过来,带着化冻泥土的潮湿气味,还有一丝淡淡的牲畜粪味——那是屯子东头赵德福家的牛圈飘过来的。
林树生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小赵,你知道我为什么下来吗?”
赵铁山看着他。
“县农技站去年评先进,我评上了。我和站长吵了一架——不是为这事儿。”
赵铁山等他说下去。
林树生把搪瓷缸子放在磨盘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又低下来。“我在县农技站干了十二年,写了十二年报告。什么‘中药材种植可行性研究’、‘山区农业经济调查报告’、‘农村副业发展现状分析’——写的那些东西,我自己都不信。种药材能不能行?行。谁来种?不知道。缺什么技术?不知道。我在办公室里闭门造车,造了十二年。”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今年我跟站长说,我要下来。找个村,住下来,实实在在地干一年。站长说,你疯了。我说,我没疯。他说你下去能干啥?我说,下去看看药材到底是怎么种出来的。”
赵铁山听着,心里的那块石头又放下了一点。他见过太多坐办公室说空话的技术员,林树生不是那种人。
“那你打算在我们屯子住多久?”赵铁山问。
林树生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看情况。三个月,半年,一年。待得住就待,待不住就走。”
赵铁山说:“那就住到待得住为止。”
林树生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似笑非笑。“行。”
啸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