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赵铁梅的试验田
    一九七七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正月初八那天,赵铁山就听见了南坡下面那条河沟的冰裂声。不是轰隆一下全碎了,而是从中间裂开一道缝,清凌凌的水从缝里钻出来,沿着冰面淌,把冰层从底下慢慢掏空。再过几天,整条河就活了。

    他站在院子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苞米糊糊,一边喝一边看天。天还是灰蒙蒙的,但风不一样了。冬天的风是干的、硬的,刮在脸上像刀子;开春的风是湿的、软的,带着一股化冻的泥土味。

    大壮推着一辆独轮车从屯子东头过来,车上装着几麻袋农家肥,压得车架子吱呀吱呀响。他看见赵铁山,远远地喊了一嗓子:“铁山哥!地里的冻还没化透呢,这就开始忙活了?”

    赵铁山把碗里的糊糊几口喝完,碗沿在门框上磕了磕。“粪肥得提前拉到地头,等化透了再送,车轱辘陷泥里拔不出来。”

    大壮把独轮车停在赵铁山家门口,擦了把汗。一个冬天没怎么干重活,他圆润了不少,腮帮子鼓鼓的,棉袄绷得紧紧的。“铁山哥,你是不是又瘦了?你看看你这脸,尖得跟锥子似的。”

    赵铁山没理他。他自己知道,一个冬天他没闲着——不是在加工点翻晒药材,就是钻在暖棚里看菌材。别人猫冬养膘,他猫冬养的是技术。

    “吃完饭了?吃完饭跟我去南坡踩踩地。”

    大壮苦着脸。“还没吃呢。”

    “带上干粮,边走边吃。”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屯子里的土路往南坡走。路两边的积雪化了大半,剩下的一些窝在沟渠和墙根底下,脏兮兮的,像一块块没洗干净的抹布。踩在泥路上,脚底下一深一浅,泥水从鞋帮子两边往外冒。

    大壮心疼他那双新胶鞋,踮着脚尖走,姿势别扭得像只鸭子。赵铁山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你那鞋才三块钱,回头我再给你买一双。”

    大壮这才踏实踩下去。

    到了南坡,赵铁山蹲下来,用一根树枝扒开表层的浮土看下面的情况。冻土层大概还有两指厚,没完全化开,但已经松动了。用指头一戳,能戳进去一个浅浅的坑。

    “再等十天。”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十天以后,冻土彻底化了,就能翻地了。”

    大壮蹲在地头啃窝头,嘴里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

    赵铁山没急着回去,沿着梯田一层一层往下走,走到最下面那一层的时候停了下来。这一层挨着河沟,地势低,土质比上面的几层要湿润得多,颜色也更深——黑褐色的,攥一把能捏出油来。他一直在想这片地能不能用来种天麻。

    天麻这东西,喜湿怕涝,喜阴怕晒,既不能太干也不能太湿。南坡这片梯田,向阳坡面,日照时间长,夏天暴晒,土层温度高,水分蒸发快,种天麻不合适。但最下面这一层挨着河沟,水汽足,再加上如果搭个遮阳棚,挡住直射的太阳光,温湿度也许能控制住。

    赵铁山在脑子里把暖棚的方案过了一遍,又蹲下来用手抠了抠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土腥味很重,但没有酸味,说明排水没问题。

    “大壮!”他朝坡顶喊了一声。

    大壮从坡顶探出头来。

    “你记一下,这块地,今年留着,别翻。”

    大壮喊回来:“留着干啥?”

    赵铁山说:“种天麻。”

    赵铁梅是正月十六那天回的学校。

    走之前,她把一个本子塞到赵铁山手里。本子是用白纸裁了订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天麻笔记”。赵铁山翻开看了看,里面不光有天麻生长的详细记录,还有她冬天在家里做的几个小实验的总结——

    “用玉米芯代替青杠木培育蜜环菌,菌丝生长速度比木段快,但菌丝密度低,能不能用要再试。”

    “天麻种块切块后拌草木灰晾两天,切口愈合良好,出芽率不受影响。但切块太小(<10g)的出芽明显变弱,建议切块重量不低于15g。”

    “用湿沙层积法保存种块,两个半月无腐烂,种块表皮保持湿润,芽眼饱满。推荐。”

    赵铁山蹲在炕沿上,把这本笔记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字是稚嫩的,有些地方还有错别字,但数据的翔实程度、实验设计的思路,完全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农村小姑娘写出来的。

    他把本子合上,抬起头看赵铁梅。赵铁梅站在门口,棉袄扣子扣得歪歪扭扭,书包带子从肩膀滑下来挂在胳膊肘上,等他的评价。

    “铁梅。”赵铁山说,“你比你哥强。”

    赵铁梅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哥你别笑话我了……”

    “我没笑话你。”赵铁山站起来,把那本笔记放进自己的挎包里,“这本笔记我用得着。你那个用玉米芯培育菌丝的实验,开春以后我替你接着做。”

    赵铁梅咬着嘴唇,眼睛亮晶晶的。“哥,你说那个试验田……”

    赵铁山想了想,从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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