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壮有时候跟他一起去,有时候自己骑自行车驮一筐。王铁柱不跑销售,他留在河滩地负责采收和田间管理。三个人分工明确,各管一摊,运转得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
六月底,赵铁山算了一笔账。河滩地的蔬菜,从五月底上市到现在,一个月的时间,毛收入已经超过了八百块。扣掉种子、肥料、雇工的工资,净赚五百多。
他把账本合上,在灶房门口坐了一会儿。
五百多块。这在去年,他想都不敢想。但现在,这个数字已经激不起他内心的波澜了。他盘算的是下半年——等到秋天,南坡的黄芪和党参收了,那才是大头。
王桂芝从灶房里端出一盆洗好的西红柿,放在他面前。西红柿是河滩地摘的,个头不大,但通红通红的,咬一口沙瓤的,甜中带酸。
“铁山,铁梅快放假了吧?”
赵铁山咬了口西红柿。“快了。七月初就回来了。”
王桂芝擦了擦手,在他旁边坐下来。“铁山,我问你一件事。”
“妈,你说。”
“你今年也十七了,有没有想过……说个媳妇?”
赵铁山差点被西红柿噎着。“妈,我才十七,不急。”
“咋不急?”王桂芝看了他一眼,“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跟你爹定亲了。再说了,你现在条件好了,有地有房有钱,找个好人家不难。”
赵铁山把西红柿咽下去,擦擦嘴。“妈,现在不是时候。我得先把药材的事理顺了。成家的事,过两年再说。”
王桂芝还想说什么,赵铁山站起来,拿起锄头。“我去南坡看看。”
他走出院门,啸天跟在他后面。
说媳妇的事,他倒不是没有想过。前世他结过婚,有过家,那些记忆还在。这辈子,他不太确定自己什么时候该成家。
先立业,再成家。他想。
七月初,赵铁梅放暑假回来了。
她背着一个大书包,里面装满了课本和笔记。一个学期没见,她又长高了一截,下巴尖了,眼睛更亮了,说话也比以前利索。
赵铁山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骄傲。这个妹妹,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
赵铁梅放下书包就钻进了暖棚,蹲在天麻田旁边看了半天,掏出小本子记了很多东西。
“哥,这个天麻长得真快。我走的时候才这么点大,现在都快赶上鸡蛋了。”
赵铁山蹲在她旁边,把那层沙土轻轻拨开一些,露出下面的天麻。“你看,菌丝长得也好。等秋天再看,应该能长到拳头大。”
赵铁梅用手比划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哥,你说天麻能不能人工授粉?”
赵铁山愣了一下。“你从哪儿听来的?”
“书上看的。我们学校图书馆有本《药用植物栽培》,里面讲了天麻的有性繁殖。不过我还没看完,放暑假借回来了。”她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书,翻开其中一页递给他。
赵铁山接过来看了看,是他前世就知道的内容,但这辈子还没见过。他翻了翻那本书,发现里面很多内容都对他有用——不只是天麻,还有黄芪、党参、黄芩的栽培技术,病虫害防治,采收加工的方法。
“铁梅,这本书先放我这儿几天,我看完还你。”
“哥,你随便看。反正借了一个暑假呢。”
赵铁山把那本书揣进怀里,心里想着另一件事——要是能把铁梅供出来,让她学农学或者医药,将来肯定是他的好帮手。
七月中旬,赵德海来找他,脸色不太好。
“铁山,我听说了一件事。”
赵铁山正在院子里磨锄头,停下来看着他。
赵德海蹲下来,压低声音说:“公社那个孙主任,你知道吧?”
赵铁山点点头。
“他最近在大会上点名批评咱们赵家屯,说咱们搞‘资本主义复辟’。”
赵铁山把手里的锄头放下。“他怎么说的?”
赵德海学着他的腔调:“‘赵家屯以南坡开荒为名,搞私人承包,雇工剥削,这是在走资本主义道路!必须坚决制止!’”
赵铁山的眉头皱了起来。孙主任这个人他见过,是公社革委会的一把手,李建国的顶头上司。这个人以前对他们的态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忽然点名批评,说明风向变了。
“李主任怎么说?”赵铁山问。
赵德海摇摇头。“李主任在会上没敢吭声。会后他私下跟我说,让你最近收敛点,别太扎眼。”
赵铁山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拿起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