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片三百亩的绿海,还是那些蹲在地里拔草的工人,还是那间挂着“技术顾问”牌子的办公室,但就是不一样了。他蹲在地头查看苗情的时候,身边没有人递本子记录数据了。他晚上在办公室里看书的时候,对面没有人坐着讲题了。他练完拳站在枣树下收势的时候,矮墙外面没有人跑步经过了。
啸天也不习惯。它每天早上跑到方芳住的那间平房门口蹲一会儿,看看门关着,又跑回来,仰着头看赵铁山,好像在问:她去哪了?
赵铁山摸了摸啸天的脑袋。“她去北京了。三个月就回来。”
啸天歪了歪头,不太懂“三个月”是什么意思。
方芳走后的第十天,赵铁山收到了她从北京寄来的第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长城图案的邮票,盖着“北京”的邮戳。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三页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赵铁山,你好。北京很大,比省城大好几倍。我住在农科院的招待所里,条件不错,有暖气有热水。学习很紧张,每天上午上课,下午实验,晚上自习。这边的天麻研究和咱们那边不太一样,他们更注重基础理论,咱们更注重应用技术。各有长短。你的高等数学复习得怎么样了?别忘了做题。方芳。”
赵铁山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抽屉里。他坐到桌前,翻开高等数学习题集,开始做题。做了两道,停下来,拿起笔,给方芳写回信。
“方芳,你好。信收到了。天麻地里的苗长得不错,已经有半人高了。赵德福每天都去地里盯着,刘海生也进步很快,现在能独立处理大部分技术问题了。高等数学我每天都在看,导数部分基本搞懂了,积分还有点糊涂。你寄来的那几道题我做了,答案写在背面。你在北京注意身体,别太累。赵铁山。”
他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第二天让大壮去县城送货的时候顺便寄了。
方芳的信每十天来一封,从不间断。每一封都写得很长,讲她在北京的学习和生活,讲她参观的实验室和试验田,讲她吃的食堂饭菜和逛的商场。赵铁山每一封都回,写得没有她长,但每封都回。
八月底,天麻地里开始现蕾了。小小的花苞从茎杆顶端冒出来,嫩绿色的,裹得紧紧的,像一个个攥着的小拳头。刘海生带着技术组的人,每天检查花苞的生长情况,记录开花的时间和数量。赵铁山站在地头,看着那些密密匝匝的花苞,心里想:方芳要是在,一定又会蹲下来仔细看,在本子上记下一大串数据。
九月中旬,合资的天麻深加工厂开始建设了。厂址选在天麻地东边的一块空地上,占地五亩。周文渊派了施工队来,说要三个月内建成投产。赵铁山让王铁柱负责监工,王铁柱现在已经是两个加工厂的总负责人了,经验丰富,管基建也是把好手。
周文渊的资金到得很快,第一笔五十万打到了公司的账户上。赵铁山看着银行对账单上那一长串数字,手有点抖。五十万,这是他见过的最大的一笔外来资金。孙会计说:“赵总,这笔钱怎么用,得专款专用,不能挪作他用。”
赵铁山说:“我知道。建厂的支出每一笔都要有发票,都要入账。周文渊那边要查账,随时可以查。”
孙会计点点头,把对账单收好,锁进了保险柜。
十月初,天麻开始收获了。
三百亩天麻地,从十月初一直挖到十月底。赵铁山把工人们分成五个大组,每个组负责六十亩。流水线作业,挖刨、捡拾、分级、装筐、运输,一环扣一环。今年的天麻个头比去年还大,品相比去年还好。赵德福挖出一窝,最大的一个有海碗那么大,捧着手里,手都在抖。
“铁山,你看这个!”
赵铁山接过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足有两斤多重。表皮黄白色,横纹清晰密集,芽眼饱满,品相极品。他把这个天麻单独放在一个筐里,说:“这个不卖了,留种。”
过秤统计,三百亩天麻总产鲜品三十万斤,平均亩产一千斤,比去年又提高了七十斤。赵铁山拿着统计表,手不抖了。他已经习惯了这些数字。
方芳从北京寄来的第五封信里写道:“赵铁山,听说你们的天麻丰收了,祝贺你。我在北京这边的试验也取得了不错的进展,回去跟你详谈。高等数学学到积分了?积分比导数难,但很有用。我寄了一本辅导书给你,注意查收。方芳。”
赵铁山收到那本辅导书的时候,书里夹着一张书签,上面写着:“坚持就是胜利。”
十一月中旬,方芳从北京回来了。
赵铁山去省城火车站接她。火车晚点了两个小时,他在站台上等了两个小时。冷风从站台两端灌进来,吹得他手脚冰凉,但他没有去候车室等,就一直站在站台上。
火车终于进站了。方芳从车厢里出来,背着一个帆布包,提着一个纸箱,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她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眼睛还是那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