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考得不算好,数学拖了后腿。但他已经尽力了,每天晚上看书看到半夜,不懂的地方就记下来第二天问方芳。方芳说他进步很大,就算今年考不上,明年再考一年肯定能上。赵铁山嘴上说没事,心里还是盼着能考上。
十一月底,天麻地里的活基本收尾了。菌材坑清理干净了,用过的青杠木段堆成了几座小山,够全屯子烧一冬天的。地翻了一遍,施了底肥,等着明年开春再种。方芳在天麻地里取了几十份土样,装在密封袋里,贴上标签,准备带回实验室化验。
方芳现在每半个月回一次省城,在农科院的实验室里待几天,处理数据、写报告,然后再回赵家屯。她来回骑自行车,单程要将近四个时辰,赵铁山心疼她,说让大壮开车送她。方芳说不用的,骑自行车挺好,锻炼身体。
大壮私下跟赵铁山说:“铁山哥,方芳对你是真好。一个城里姑娘,跑到咱们农村来住,天天在地里跑,晒得跟黑炭似的,也不嫌苦。”
赵铁山说:“她是来做科研的。不是因为我。”
大壮嘿嘿笑了。“你就嘴硬吧。”
十二月初,第一场雪下来了。
雪不大,细细密密地下了一夜,把赵家屯的屋顶、院子、柴垛、土路都染成了白色。赵铁山早上起来,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冷冽,带着雪的味道,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啸天在雪地里撒欢,把鼻子插进雪堆里拱来拱去,拱得满脸是雪。
方芳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脸被冻得通红。她看见院子里的雪,眼睛亮了一下。
“赵铁山,下雪了。”
赵铁山说:“嗯,下雪了。你穿这么少,不冷?”
方芳搓了搓手。“不冷。我跑步去。”
她沿着屯子里的土路跑了起来,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啸天跟在后面跑,跑得比她快,跑出去老远又折返回来,围着她转圈。
赵铁山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忽然笑了。
十二月中旬,赵铁山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印着“省成人教育招生办公室”的字样。他拿着信,手有点抖。拆开,里面是一张录取通知书——他被省农学院成人教育学院的“农业经济管理”专业录取了。
方芳正好从办公室过来,看见他手里的信封,问:“录取了?”
赵铁山把通知书递给她。方芳接过去看了一遍,笑了。“我就说你能考上。数学考了六十二分,刚过线。语文和政治考得高,拉上去了。”
赵铁山说:“六十二分?这么低?”
方芳说:“不低了。成人高考的数学能考六十二分,你已经很厉害了。你想想,你从初中数学开始学,才学了半年,就能考及格,这进步多大。”
赵铁山想了想,觉得也是。他把通知书看了好几遍,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双手套、那顶帽子、那些信放在一起。
王桂芝听说他考上了大学,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拉着赵铁山的手,说:“铁山,你爹要是还在,看到你今天这样,不知道该多高兴。”赵铁山拍了拍她的手背,没说话。
赵德海、赵德福、大壮、王铁柱他们都来祝贺。赵德海说:“铁山,你是咱们赵家屯第一个大学生。”赵铁山说:“叔,我不是第一个。铁梅才是第一个。”赵德海摆摆手:“铁梅是女孩子,不算。”赵铁山说:“叔,男女平等,女孩子也算。”
赵德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说得对。铁梅是第一个,你是第二个。”
大壮说:“铁山哥,你上了大学,公司谁管?”
赵铁山说:“公司的事我白天处理,晚上看书。上课是周末和寒暑假,不影响。”方芳在旁边补充道:“成人教育学院的课程安排很灵活,主要利用业余时间。赵铁山可以边工作边读书。”
大壮挠挠头,不太懂这些,但他觉得赵铁山能考上大学是件了不起的事。
十二月下旬,赵铁山去省农学院报到。
成人教育学院在农学院的西校区,几栋灰色的教学楼,看着有些年头了。赵铁山办了入学手续,领了学生证和课程表。课程表上写着,第一学期的课程有《农业经济学》《管理学原理》《会计学基础》《农业政策学》《高等数学》。赵铁山看着“高等数学”四个字,头又大了。
方芳说:“高等数学你别怕。我帮你补。”
赵铁山说:“你帮我补的已经够多了。数学、天麻、病虫害,什么都帮我。”
方芳笑了。“咱们是合作伙伴,互相帮忙。”
元旦,赵铁山去省城看望陆鸿山。
陆鸿山又老了一些,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赵铁山坐在他对面,两人喝着茶,聊了一下午。陆鸿山问了赵铁山公司的事、练拳的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