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带的东西不多，两个帆布包，一个纸箱子。帆布包里装着衣服和书，纸箱子里装着瓶瓶罐罐——都是实验室用的试剂和培养基。赵铁山骑着自行车去屯子口接她，远远就看见她站在路边，穿着那件淡绿色的短袖衬衫，扎着马尾辫，脚边放着两个帆布包和一个纸箱子。太阳很烈，晒得她脸上泛着红。
赵铁山下了车，把帆布包挂在车把上，纸箱子绑在后座上。方芳想帮忙，他说不用，你扶着车子就行。方芳扶着车后座，赵铁山推着车，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屯子里的土路上。路两边的玉米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赵铁山给方芳安排的住处是加工厂旁边的一间平房。房子是去年新盖的，本来是给技术员准备的，一直空着。赵铁山提前让王桂芝打扫过了，墙壁刷了白灰，窗户换了新玻璃，炕上铺了新褥子，桌上放了一盆文竹。方芳推开门，看了看屋里，眼睛亮了一下。
“赵铁山，这房子比我省城的宿舍都好。”
赵铁山说：“你看看吧，还缺什么，我让人去买。”
方芳放下帆布包，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就是天麻地，三百亩天麻在阳光下绿得发亮，微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像一片绿色的海。她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
“不缺了。什么都不缺了。”
方芳住下来以后，赵铁山的生活有了微妙的变化。
每天早上他练拳的时候，方芳也起来了。她穿着一件旧的运动服，在天麻地边上跑步。赵铁山在院子里站桩，她在外面跑，两人隔着一道矮墙，谁也不打扰谁。跑完步，方芳回屋洗漱，然后去办公室。赵铁山练完拳也去办公室，两人在门口碰上了，就一起去吃早饭。
王桂芝每天多做一个人的饭。方芳坐在炕桌上，跟赵铁山和王桂芝一起吃饭。王桂芝还是不停地给她夹菜，说：“方芳，你多吃点，瘦了。”方芳笑着说：“大娘，我没瘦，还胖了。”王桂芝不信，又给她夹了一个鸡蛋。
方芳在赵家屯的工作很忙。她每天要去天麻地里采数据，记录天麻的生长情况、菌丝的活性、土壤的温湿度。还要给工人们上技术课，每周两次。还要写实验报告，整理数据，准备论文。赵铁山有时候去办公室找她，看见她坐在桌前，低着头写东西，桌上堆满了书和资料，就悄悄地退出来，不打扰她。
方芳每周帮赵铁山补习两次数学。晚饭后，两人坐在办公室里，方芳给他讲题，他听。方芳讲得很细，从基础知识开始，一步一步地讲。赵铁山听得很认真，听不懂的就问，问完了在本子上记下来。有时候一道题讲好几遍他才懂，方芳也不急，换一种方法再讲。
孙会计有一次晚上来办公室取东西，看见两人坐在桌前头碰头地讲题，笑了笑，悄悄地关上门走了。
九月中旬，天麻地里开始有了变化。地面上的茎杆从绿色渐渐转黄，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落，露出下面鼓鼓囊囊的土包。赵铁山蹲在地头，扒开一株天麻根部的土，看见下面的块茎已经把土顶起了老高，黄白色的表皮从土缝里露出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方芳蹲在他旁边，用尺子量了量天麻露出土面的高度，在本子上记了下来。“赵铁山，今年这批天麻，比去年的还要大。”
赵铁山说：“方芳，多亏了你给的菌种。去年的菌种好，今年的更好。”
方芳笑了。“菌种再好，管理跟不上也白搭。你的功劳最大。”
赵德福蹲在旁边，抽着烟袋锅子，眯着眼看着那片天麻地。“铁山，今年这批天麻，收了以后，咱们就真发了。”
赵铁山说：“叔，发了也不能忘本。钱是大家挣的，得大家分。”
赵德福点点头，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铁山，你说得对。钱是大家挣的，得大家分。”
九月底，天麻开始收获了。
三百亩天麻地，从九月底一直挖到十月底。赵铁山把工人们分成五个大组，每个组负责六十亩。流水线作业，挖刨、捡拾、分级、装筐、运输，一环扣一环。方芳每天蹲在地头，记录每一块地的产量、天麻的大小分布、表皮颜色、横纹密度。孙摄影师来了一趟，拍了一组收获的照片。
过秤统计，三百亩天麻总产鲜品二十八万斤，平均亩产九百三十斤，跟去年持平。二十八万斤鲜天麻，四斤烘干得一斤，出干品七万斤。赵铁山拿着统计表，手都在抖。七万斤干天麻，按省药材公司的收购价三十二块一斤算，光是卖给省药材公司的部分就是一百多万。加上出口香港和周文渊市场的份额，今年的天麻收入有望突破一百五十万。
他把统计表收好，站在地头，看着那片刚挖完的天麻地。工人们正在地里清理菌材，把用过的青杠木段从坑里挖出来，堆在一起，准备拉回去当柴火烧。方芳蹲在地头，正在整理记录本，把最后几组数据填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