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小暑
    七月,赵家屯热得像一口烧开了的大锅。

    天麻地里的苗已经长到了半人多高,遮阳网下面绿荫荫的,比外面凉快不少。工人们蹲在地里拔草、松土、检查病虫害,一干就是一整天。赵铁山每天早上练完拳,先去天麻地转一圈,再去蔬菜地转一圈,最后去加工厂看一圈。三圈转下来,衣裳湿透了,能拧出水来。

    赵德福蹲在天麻地头,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挖一株长了病的苗。苗叶子发黄,根部发黑,一看就是立枯病。他把病苗连根挖出来,装进塑料袋里,准备拿回去烧掉。挖出来的坑里撒了一把石灰,用土盖好。

    “叔,这片有多少株病苗?”赵铁山蹲下来,看了看周围的苗。

    赵德福擦了擦汗,说:“这片五十亩,一共发现了二十多株。不多,但得盯紧了,这东西传染快。”

    赵铁山点点头。立枯病是天麻的主要病害之一,发病初期用多菌灵灌根能控制住,发现晚了就麻烦了。他站起来,朝远处喊了一声:“海生,你过来一下。”

    刘海生从另一头跑过来,满头大汗,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铁山哥,啥事?”

    赵铁山指了指那片发了病的苗:“这片你负责的?怎么发现的?”

    刘海生蹲下来看了看,脸色变了。“铁山哥,我昨天检查的时候还没发现。”

    赵铁山说:“今天发现了,就说明昨天检查得不仔细。立枯病发病快,从感染到表现症状最多三天。你一天检查一遍不够,得一天两遍。早上一次,下午一次。”

    刘海生低着头,脸涨得通红。“铁山哥,我记住了。”

    赵铁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别低着头。发现了是好事,没发现才坏事。从今天开始,这片你一天跑两趟,早一趟晚一趟。跑完了写记录,哪天哪块地发现了多少株病苗,怎么处理的,都记清楚。”

    刘海生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蹲下来开始写记录。赵铁山看了一眼他的字,工工整整的,比自己的强多了。他心里想,这小子是个好苗子,得好好培养。

    七月中旬,方芳又来了。

    这回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带着省农科院的几个技术员,来赵家屯搞一次病虫害防治的现场培训。方芳穿着一件淡绿色的短袖衬衫,扎着马尾辫,脸上带着笑。赵铁山正在加工厂里检查新烘干线的运行情况,听见有人喊他,走出来,就看见方芳站在门口冲他招手。

    “来了?”

    “来了。”她笑了。

    培训安排在加工厂的会议室里。方芳站在黑板前面,拿着粉笔,一笔一画地画图、写字,讲天麻常见病虫害的识别和防治方法。立枯病、软腐病、白绢病、根腐病,每一种病害的症状、传播途径、防治措施,讲得又细又清楚。工人们听得认真,有听不懂的地方就举手问,方芳耐心地一一解答。

    赵铁山坐在最后一排,看着方芳在黑板上写字的样子。她的背影还是那么挺拔,粉笔字还是那么工整,马尾辫还是那么利索。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是在天麻地里,她蹲在地头记录数据,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披散着,被风吹得有些乱。那时候她还叫他“赵铁山”,现在还是叫他“赵铁山”。他忽然觉得,她叫他的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叫别人好听。

    “赵总,你想什么呢?”孙满仓坐在他旁边,小声问。

    赵铁山收回目光,说:“想天麻的事。”

    孙满仓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黑板,又看了一眼方芳,嘴角翘了一下,没再问。

    讲完课,工人们散了。方芳收拾粉笔和板擦,赵铁山走过去帮她。

    “方芳,你讲得真好。工人们都说听得懂。”

    方芳笑了。“是他们肯学。刘海生还拿着本子来问我问题,问得很细,有些问题我都答不上来,记下来回去查了资料再告诉他。这个年轻人不错,肯钻研。”

    赵铁山说:“我打算培养他当技术组的组长。”

    方芳点点头。“他行。”

    两人走出会议室,太阳快落山了,把天边的云烧得通红。加工厂门口的灯还没亮,整个院子笼罩在暮色中,朦朦胧胧的。方芳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马尾辫在背后晃了晃。

    “赵铁山,你的复习怎么样了?”

    赵铁山说:“数学还是不行。函数勉强看懂了,几何又不会了。”

    方芳笑了。“我帮你看看。”

    两人去了赵铁山的办公室。赵铁山把那本数学书拿出来,翻到几何那一章。方芳坐在他对面,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三角形,一边画一边讲。她讲得很细,从勾股定理到相似三角形到圆的性质,一步一步地讲。赵铁山听得很认真,听不懂的就问,问完了在本子上记下来。

    讲了一个多小时,方芳把笔放下。“今天就到这儿吧。你把这几道题做一遍,明天我检查。”

    赵铁山看着那几道题,有点发怵,但还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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