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麻地里,苗已经长到了膝盖高,绿汪汪的,密密匝匝地铺满了三百亩地。遮阳网早就搭好了,黑色的网布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一片黑色的海洋。工人们蹲在地里拔草、松土、检查病虫害,一干就是一整天。赵铁山每天早上练完拳,先去天麻地转一圈,再去蔬菜地转一圈,最后去加工厂看一圈。三圈转下来,一个多时辰就过去了。
方芳走后的第三天,赵铁山收到了一个包裹。包裹是省农科院寄来的,很大,抱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拆开,里面是十几本书——成人高考的复习资料,语文、数学、政治、历史、地理,一科不落。书里夹着一封信,方芳的笔迹。
“赵铁山,这些是成人高考的复习资料,你先看着。语文和政治你问题不大,数学可能需要下点功夫。历史地理靠背,你把书多看几遍就行。秋天报名,冬天考试。你好好准备,我相信你。方芳。”
赵铁山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双手套、那顶帽子放在一起。他把复习资料一本一本地拿出来,翻了翻。语文还好,字都认识,文章也能看懂。政治也不难,很多内容他前世就学过。数学就麻烦了,什么函数、方程、几何,看着就头大。
他把数学书放在最上面,决定先从最难的啃起。
晚上,王桂芝在灶房里洗碗,赵铁山坐在炕上,翻开数学书第一页。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个公式一个公式地琢磨。看不懂的就多看几遍,实在看不懂的就用铅笔打个问号,跳过去往下看。赵铁梅从学校回来,看见他在看数学书,凑过来瞅了一眼。
“哥,你看的啥?函数?”
赵铁山说:“成人高考的数学。我看不太懂,你给我讲讲。”
赵铁梅接过书,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坐标系,一边画一边讲。她讲得很细,从什么是函数开始,怎么画图像,怎么求定义域值域,一步一步地讲。赵铁山听得很认真,听不懂的就问,问完了在本子上记下来。
讲了一个多小时,赵铁梅把笔放下。“哥,你底子太差了,从头学的话,得花不少时间。”
赵铁山说:“没事。离考试还有大半年,慢慢来。”
赵铁梅看着他,忽然笑了。“哥,你要是考上大学,就是咱赵家屯第一个大学生了。”
赵铁山说:“我不是为了当第一个大学生。我是为了学知识,把公司办得更好。”
赵铁梅点点头,又拿起笔,继续给他讲。
六月初,一件让赵铁山意外的事发生了——省药材公司的张经理亲自来了赵家屯,不是来收药材的,而是来通知赵铁山一个消息。
“小赵,省里要召开全省乡镇企业工作会议,每个地区选几个典型,咱们地区选了你们赵家屯农工商联合公司。你准备一下,下个月去省城开会,在会上做个发言。”
赵铁山愣了一下。“发言?我说啥?”
张经理笑了。“说说你们公司是怎么发展起来的,怎么带领农民致富的。你把这几年的经验总结一下,实事求是地讲就行。”
赵铁山想了想,说:“张经理,我没在大会上发过言,怕讲不好。”
张经理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你连天麻都能种好,还怕讲话?把稿子写好,多练几遍,没问题。”
张经理走了以后,赵铁山坐在办公室里,点了一根烟。他不太会写发言稿,憋了半天,写了几行字,又划掉了。孙会计推门进来送报表,看见他在抽烟,桌上摊着几张写满又划掉的纸。
“赵总,写啥呢?”
赵铁山说:“省里让我去开会发言,我不会写。”
孙会计笑了。“我帮你写。你在会上讲什么,心里有个大概吗?”
赵铁山想了想,说:“我想讲三件事。一是怎么带着乡亲们开荒种天麻,二是怎么把合作社升级成公司,三是怎么跟科研单位合作搞技术推广。”
孙会计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行。我回去写,写好了给你看。”
三天后,孙会计把发言稿拿来了。赵铁山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地方,又让孙会计拿回去修改。改了三遍,稿子终于定下来了。赵铁山把稿子揣在兜里,每天早上练完拳,站在枣树下念一遍。念到能背下来了,就对着镜子练表情、练手势。
大壮有一次路过,看见他在院子里对着镜子讲话,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铁山哥,你这是要上台演戏啊?”
赵铁山瞪了他一眼。“滚。”
大壮嘿嘿笑着跑了。
六月中旬,赵铁山去省城开会。
会场在省城的人民礼堂,很大,能坐上千人。赵铁山坐在台下,看着台上那些发言的人,有的讲得慷慨激昂,有的讲得平淡如水。他心里有点紧张,手心出了汗,但面上不动声色。
轮到他的时候,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