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天麻地里开始起了变化。地面上的茎杆从绿色渐渐转黄,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落,露出下面鼓鼓囊囊的土包。赵铁山蹲在地头,扒开一株天麻根部的土,看见下面的块茎已经把土顶起了老高,黄白色的表皮从土缝里露出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叔,您看。”赵铁山用手指轻轻拨开周围的土,露出大半个天麻。这块茎比去年的大了一圈,估摸着少说有一斤半。
赵德福蹲过来,摘下草帽,凑近了看。他的眼睛不好使了,这两年老花得厉害,但看天麻的眼光还在。他伸出手,用指头轻轻按了按天麻的表皮,又缩回手,在鼻子上闻了闻。
“铁山,这批天麻,比去年的还好。表皮光滑,横纹密,硬度够,闻着有一股清香味。一等品。”
赵铁山把土重新盖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叔,今年咱们得抢收。两百亩地,不能像去年那样慢慢挖了。得调度好,分片分区,人停机不停。”
赵德福点点头,把草帽戴上,眯着眼看了看远处那片一眼望不到头的天麻地。“铁山,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九月初,收获开始了。
赵铁山把工人们分成四个大组,每组负责五十亩。每组再分成三个小队——挖刨队、捡拾队、运输队。挖刨队在前面用木铲挖,捡拾队跟在后面把挖出来的天麻按大小分级装筐,运输队用三轮车和卡车把装好筐的天麻运到加工厂。流水线作业,一环扣一环,谁也不闲着。
赵铁山每天早上四点半起来,先练拳,然后去地里。他在地里来回跑,一会儿蹲下来检查挖刨的深度,一会儿去捡拾队看分级的标准,一会儿跑到加工厂去看烘干的进度。嗓子喊哑了,脚底磨出了泡,但一刻也不停。
方芳在收获的第三天来了。她不是来帮忙的——她也不会干这些粗活——而是来采集数据和样品的。她蹲在地头,拿着一个本子,记录每一块地的产量、天麻的大小分布、表皮颜色、横纹密度。孙摄影师也跟着来了,扛着相机,拍了一组收获的照片,说要用来做技术手册的插图。
“赵铁山,你这收获的组织真有序。”方芳合上本子,站起来,“比我在其他地方见过的都强。”
赵铁山擦了擦汗。“都是逼出来的。两百亩地,不这样干,收不完。”
方芳看着他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从兜里掏出一条毛巾递给他——还是去年他送的那条,洗得发白了,但干干净净的。“擦擦汗,脸都花了。”
赵铁山接过去,擦了擦脸,毛巾上沾了一层灰。他看了看那条洗得发白的毛巾,心里忽然软了一下。“方芳,这毛巾你都用了一年了,还没扔?”
方芳把毛巾拿回去,叠好,塞进兜里。“还能用,扔了可惜。”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收获持续了整整二十天。到九月下旬,两百亩天麻全部收完了。过秤统计,总产鲜品十八万六千斤,平均亩产九百三十斤,比去年又提高了一百多斤。赵铁山拿着统计表,手都在抖。
十八万六千斤鲜天麻,四斤烘干得一斤,出干品四万六千五百斤。按省药材公司的收购价三十二块一斤——张经理今年主动涨了两块——光卖给省药材公司的部分就是五十多万块。加上出口香港和周文渊市场的份额,今年的天麻收入有望突破八十万。
赵铁山把统计表收好,站在地头,看着那片刚挖完的天麻地。工人们正在地里清理菌材,把用过的青杠木段从坑里挖出来,堆在一起,准备拉回去当柴火烧。明年开春,这些坑要重新填新菌材、下新种块,周而复始。
赵德福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点了一袋烟。“铁山,今年收成好。你估摸着,能分多少?”
赵铁山说:“叔,今年收入比去年翻了一番。刨去成本和公共积累,每户至少分两万。”
赵德福手里的烟袋锅子差点掉在地上。他捡起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灰,重新叼在嘴里。“两万?铁山,你没算错?”
赵铁山笑了。“叔,没算错。您等着瞧。”
十月中旬,分红大会。
今年的分红大会不是在赵铁山家的院子里开的——院子太小,坐不下了。地点改在了加工二厂的仓库里,仓库大,能装下四五百人。天还没亮,仓库门口就排起了长队,不光赵家屯的人,周边几个屯子的人也来了不少,想看看赵家屯今年到底能分多少钱。
赵铁山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仓库前面的台子上。方芳也来了,坐在第一排,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说是要记录“农村改革典型案例”的第一手资料。
赵铁山翻开账本,念道:“一九八一年度,赵家屯农工商联合公司全年总收入——天麻收入八十一万二千元,蔬菜收入十八万六千元,黄芪党参收入七万三千元,泡菜加工收入三万二千元,其他收入一万二千元。合计一百一十一万五千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