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亩天麻苗已经长到了半人多高,遮阳网下面绿荫荫的,比外面凉快不少。工人们蹲在地里拔草、松土、检查病虫害,一干就是一整天。赵德福带着技术组的人,每人负责一片,哪片出了问题就扣谁的工分。这是赵铁山定的规矩——责任到人,奖罚分明。
孙满仓在技术组里干得最出色。他高中毕业,脑子活,学东西快,方芳给的技术资料他看一遍就懂,还能给别的工人讲解。赵铁山有时候考他几个问题,他答得头头是道,连方芳都夸他“有悟性”。
赵铁山动了心思,想把他培养成第二个王铁柱。公司要发展,光靠他一个人不行,得有一批能独当一面的人。他把这个想法跟赵德海说了,赵德海点点头:“满仓这孩子,老实肯干,脑子也好使,值得培养。”
七月中旬,方芳又来了。
这回她在赵家屯待了五天,不是来采土样,也不是来做试验,而是来培训技术工人。省农科院搞了一个“科技下乡”的活动,方芳主动报了名,要来赵家屯给工人们讲天麻种植和病虫害防治的技术课。
讲课安排在晚上,在加工厂的会议室里。会议室不大,只有三十来个座位,但每天晚上都坐得满满当当。不光赵家屯的人来听,连邻村的一些种植户也跑来蹭课。方芳站在黑板前面,拿着粉笔,一笔一画地画图、写字,讲得又细又耐心。工人们听得认真,有听不懂的地方就举手问,方芳耐心地一一解答。
赵铁山坐在最后一排,看着方芳在黑板上写字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的背影不算高,但很挺拔,粉笔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都不潦草。头发扎成马尾辫,垂在背后,随着她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
“赵总,你看什么呢?”孙满仓坐在他旁边,小声问。
赵铁山收回目光,说:“看黑板。听课。”
孙满仓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黑板,又看了一眼方芳,嘴角翘了一下,没再问。
讲完课,工人们散了。方芳收拾粉笔和板擦,赵铁山走过去帮她。
“方芳,你讲得真好。工人们都说听得懂。”
方芳笑了。“是他们肯学。不肯学的人,讲得再好也听不进去。”
两人走出会议室,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加工厂门口的灯还亮着,照着那块“加工二厂”的铜牌,反射出昏黄的光。
方芳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赵铁山,你们这儿的晚上真安静。省城这时候还吵得很,汽车喇叭声、收音机声、说话声,乱七八糟的。”
赵铁山说:“农村就这样,天黑就静了。除了狗叫和蛐蛐叫,没别的动静。”
方芳笑了。“也挺好的。偶尔住几天,能静下心来。”
赵铁山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轮廓柔和。他想说“那你多住几天”,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走,我送你回招待所。”
方芳点点头,两人并肩走在屯子里的土路上。月亮很亮,照得路白花花的,连坑洼都看得清清楚楚。路两边的庄稼地里,蛐蛐叫得正欢,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比赛。
两人走得很慢,谁也不说话。赵铁山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香味,混着夏夜的气息,让人心里发软。
走到招待所门口,方芳停下来,转过身。“赵铁山,明天我就回去了。”
赵铁山说:“这么快?不是说待五天吗?”
方芳说:“五天已经到了。今天是第五天。”
赵铁山愣了一下,他过得连日子都忘了。
方芳看着他,忽然笑了。“舍不得我走?”
赵铁山被她说中了心事,耳朵有点烫,但面上不动声色。“没有。就是觉得你走了,工人们没人讲课了。”
方芳笑了笑,没拆穿他。“下个月我还来。课题还没做完,还得采数据。”
赵铁山说:“好。”
方芳推开招待所的门,走了进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赵铁山,你回去早点睡。别又看书看到半夜。”
赵铁山说:“你怎么知道我看到半夜?”
方芳说:“你的黑眼圈告诉我的。”
赵铁山下意识摸了摸眼睛,方芳笑了,关上了门。
赵铁山站在招待所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往回走。啸天从暗处跑出来,围着他的脚转了两圈,仰着头看他。
赵铁山低头看着啸天,忽然笑了。“啸天,方芳说我黑眼圈重。”
啸天“汪”了一声,像是在说“确实重”。
赵铁山摸了摸它的脑袋。“你也嫌我丑?”
啸天又“汪”了一声,跑在前面,尾巴摇得欢实。
八月初,一件让赵铁山意外的事发生了。
周文渊亲自来了赵家屯,不是来收菜的,也不是来谈生意的,而是来请赵铁山吃饭的。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