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麻地里，嫩苗已经长到了一拃高，绿油油的，密密匝匝地铺满了两百亩地。赵铁山带着工人们给天麻苗搭遮阳网，防止夏季暴晒伤苗。黑色的遮阳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一眼望不到头，像一片黑色的海洋。
新加工厂的建设也进入了关键时期。厂房的主体结构已经完工，正在安装屋面板和墙板。郑队长的施工队干得很快，但赵铁山还是觉得慢，每天都要去工地上看两遍，早上练完拳去看一次，傍晚收工前再去看一次。
王铁柱现在是新老两个加工厂的总负责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他早上先去老加工厂安排当天的生产，然后跑到新加工厂的工地上盯着施工进度，下午再去老加工厂检查产品质量，晚上还要填生产日志。刘翠花说他“比生产队的驴还累”，他嘿嘿笑着，第二天照样早起。
赵铁山看在眼里，心里过意不去，给王铁柱涨了二十块钱工资。王铁柱不要，说够了够了。赵铁山说：“你干两个人的活，拿一个人的钱，不公平。”硬塞给他。王铁柱拿着那二十块钱，手都在抖。
“铁山，我这条命是你救的。那年要不是你借给我钱，我爹的病就看不好，人就没了。这辈子我都记着你的恩。”
赵铁山拍了拍他的肩膀。“铁柱，别说这些。咱们是兄弟。”
五月中旬，方芳又来了。
这回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带着省农科院的一个摄影师，姓孙，三十来岁，扛着一台相机，说要给天麻地拍一组照片，用作科研项目的宣传材料。
方芳穿着一件浅绿色的短袖衬衫，扎着马尾辫，脸上带着笑。赵铁山正在天麻地里检查遮阳网的固定情况，听见有人喊他，抬起头，就看见方芳站在地头，冲他招手。
他的心又跳快了一拍，但面上不动声色，放下手里的绳子，朝她走过去。
“来了？”他说。
“来了。”她笑了。
孙摄影师蹲在地头，举着相机，对着天麻地拍了几张。他站起来，看了看取景器，摇了摇头。“光线太硬了，中午的太阳不适合拍照。方芳，咱们等傍晚再拍，夕阳的光线好。”
方芳点点头，转身对赵铁山说：“赵铁山，我们傍晚再拍。现在先去你的办公室坐坐，顺便跟你商量个事。”
赵铁山把她和孙摄影师领进办公室，倒了茶。方芳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赵铁山。
“你看看这个。”
赵铁山接过来，是一份省农科院的科研项目申报书。项目名称是“天麻高产优质栽培技术集成与示范”，赵铁山被列为项目的主要参与人之一。项目如果获批，将有八万元的科研经费，其中一部分将用于合作社的天麻种植试验。
“方芳，这个项目我能做什么？”
方芳说：“你提供试验场地和种植技术，我提供科研指导。项目成果共享，论文共同署名。”
赵铁山想了想，说：“行。”
他拿起笔，在申报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方芳把申报书收好，放进帆布包里，又从包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赵铁山。“给你带的。”
赵铁山打开，是一本《中药材加工工艺学》，厚厚的一本，封面是蓝色的。书页里夹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赵铁山收”四个字。
赵铁山看了方芳一眼。方芳的脸微微红了一下，端起茶杯喝茶，假装没看见。
赵铁山把信抽出来，揣进兜里，没有当着方芳的面看。他把书放在桌上，说：“方芳，谢谢你。”
方芳摆摆手。“别老谢我。”
傍晚，孙摄影师扛着相机去了天麻地。夕阳的余晖把天麻地染成了金黄色，遮阳网在晚风中轻轻摆动，像一片黑色的波浪。孙摄影师蹲在地头，举着相机，拍了很多张。
方芳蹲在他旁边，指着不同的角度，让他拍。赵铁山站在远处，看着方芳的背影，夕阳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像一幅画。
他摸了摸兜里的那封信，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痒痒的。
孙摄影师拍完了，站起来，看了看相机里的照片，满意地点点头。“方芳，这批照片不错。回去洗出来给你。”
方芳点点头，转身朝赵铁山走来。“赵铁山，我们走了。天快黑了，还要赶回省城。”
赵铁山说：“吃了饭再走。我妈炖了鸡。”
方芳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孙摄影师。孙摄影师说：“不急，吃了再走。”
三个人坐在赵铁山家的炕桌上，王桂芝端上了炖鸡、炒鸡蛋、酸菜炖粉条、凉拌黄瓜。孙摄影师吃得很香，连说好吃。方芳吃得不多，但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吃完饭，赵铁山送方芳和孙摄影师到屯子口。孙摄影师先上了车，方芳站在车门口，回过头来。
“赵铁山，下个月我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