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〇年的冬天来得格外猛。十一月底就连着下了三场大雪,地里的积雪半尺厚,踩上去没过了脚脖子。天麻地里的菌材坑早就盖好了,上面铺着厚厚一层玉米秸秆,又压了草帘子,被雪一盖,远远望去像一片连绵起伏的白馒头。
赵铁山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练拳,而是扫雪。从家门口扫到加工厂,从加工厂扫到天麻地,再从地头扫回来,一圈下来将近两里地。啸天在雪地里撒欢,把鼻子插进雪堆里拱来拱去,拱得满脸是雪,像个白胡子老头。
王桂芝心疼儿子,说:“铁山,雪不用扫那么干净,踩踩就实了。”
赵铁山说:“妈,不扫不行。加工厂的工人要上班,地里的赵德福他们要去看天麻,路滑了容易摔。”
王桂芝说不过他,就每天早起给他熬一锅姜汤,让他出门前喝一碗,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天麻地虽然收了,但活没断。赵德福每天带着几个工人,把菌材坑上面的积雪扒开,掀开草帘子,查看里面的湿度和菌丝生长情况。湿度不够就浇水,菌丝长得不好就调整,一点都不敢马虎。
赵铁山有时候跟着一起看。他蹲在坑边,扒开盖草,用手探了探沙土的湿度,又捏起一撮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土腥味混着菌丝的霉味,不好闻,但他觉得踏实。
“叔,这批菌材长得不错。”赵铁山把盖草重新盖好,站起来,“明年开春下种,出苗率至少九成。”
赵德福蹲在旁边,抽着烟袋锅子,点了点头。“铁山,你说九成就是九成。我信你。”
腊月里,赵铁山把大部分时间花在了看书上。
方芳送的那几本书,他已经翻了一遍,有些地方看懂了,有些地方没看懂。没看懂的就再看,再看不懂的就拿笔抄下来,反复琢磨。陆鸿山留下的那本手抄册子,他也翻出来重新看,把拳谱和口诀跟自己的练拳体会对照,一条一条地琢磨。
赵铁梅放寒假回来了,看见赵铁山每天晚上在油灯下看书,凑过来看了一眼。“哥,你看的啥书?这么厚。”
赵铁山把书皮翻给她看——《植物病理学》。
赵铁梅眨了眨眼。“哥,你看得懂吗?这上面好多专业词。”
赵铁山说:“看不懂就查字典。查了还不懂就记下来,等方芳来了问她。”
赵铁梅听到“方芳”两个字,嘴角翘了一下,没说什么,回自己屋看书去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王桂芝从早上就开始忙活,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肉,蒸了两屉馒头,还包了饺子。赵铁山坐在灶房里帮王桂芝烧火,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
王桂芝一边揉面一边说:“铁山,过了年你就二十一了。”
赵铁山“嗯”了一声。
王桂芝又说:“你三叔家的铁林,比你小两岁,今年定了亲。你二舅家的春生,跟你同岁,孩子都满月了。”
赵铁山听出了王桂芝的意思,笑了。“妈,您又想抱孙子了?”
王桂芝被他说中了心事,脸一红,但嘴上不承认。“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公司的事再忙,也不能耽误终身大事。”
赵铁山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的事我心里有数。”
王桂芝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叹了口气,不再提了。
赵铁山不是没想过这事。过了年就二十一了,在赵家屯这个年纪没成家的,一只手数得过来。大壮今年定了亲,对象是邻村的李巧珍,两人见过几面,处得不错。王铁柱孩子都三岁了,整天跟在屁股后面喊爹。
但他现在的处境比较特殊。他是公司的总经理,是赵家屯的首富,是省里挂了号的种植能手。这个身份,让他找对象变得既容易又困难。容易的是,想嫁给他的人肯定不少。困难的是,他分不清人家是看上他这个人,还是看上他的钱和地位。
他不想将就。
他想找一个能跟他一起往前走的人,一个能理解他、支持他、在他累了的时候给他递一碗热汤的人。这个人,不能只看上他的钱,也不能只图他的名。得是真心实意的。
他又想到了方芳。
但他马上又摇了摇头。方芳是省农科院的研究员,城里人,有文化,有前途。他一个农村小伙子,虽然现在有了点钱和名,但跟方芳之间还是隔着一条不小的沟。他不知道方芳对他有没有那个意思,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往那方面想。
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专心烧火。
除夕夜,赵铁山家的炕桌上摆满了菜。炖鸡、红烧肉、炒鸡蛋、酸菜炖粉条、炸丸子、拌豆芽,还有一盘从省城买回来的带鱼。王桂芝把带鱼煎得金黄金黄的,外酥里嫩,赵铁梅吃了三块,赵铁山吃了四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