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屯子里就有人起来了。不是被鸡叫醒的，是被心里的那团火烧醒的。分红大会的消息前几天就传出去了，不光赵家屯的人知道，连周边几个屯子的人也听说了。有人天不亮就赶过来，想看看赵家屯今年到底能分多少钱。
赵铁山四点半准时起来，在院子里站桩。啸天趴在一旁，耳朵竖着，听着屯子里渐渐响起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王桂芝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说：“铁山，今天人多，早饭你多吃点，别饿着。”
赵铁山收了势，走进灶房，喝了碗小米粥，吃了三个窝头。王桂芝又给他塞了两个煮鸡蛋，让他揣在兜里，饿了吃。
吃完早饭，赵铁山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这是方芳上次从省城给他带的，的确良的，穿上很精神。他把衬衫扎进裤腰里，理了理衣领，走出门。
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赵德海、赵德福、赵老栓、赵老六、大壮、王铁柱、赵铁蛋，还有合作社的三十多户人家，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院墙外面也站了不少人，是邻村来看热闹的，伸着脖子往里看。
赵铁山走到院子中间的那张桌子前面，桌上放着厚厚一摞账本和几沓现金。孙会计坐在旁边，戴着老花镜，面前摆着一个算盘。
“乡亲们，静一静。”赵铁山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他翻开账本，念道：“一九八〇年度，赵家屯农工商联合公司全年总收入——天麻收入五十二万八千元，蔬菜收入十一万二千元，黄芪党参收入四万五千元，泡菜加工收入一万八千元，其他收入三千元。合计七十万六千元。”
院子里倒吸了一口凉气。七十万。这个数字，很多人连想都不敢想。
赵铁山继续念：“扣除成本、税收、公共积累和扩大再生产预留资金，今年可分红总额为四十二万三千元。公司现有在册股东三十六户，按股份和投工量综合计算，平均每户分红一万一千七百元。”
院子里的安静持续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炸开了锅。
“一万多？平均一万多？”赵老六的声音最大，嗓子都劈了。
“我是不是听错了？”赵德福掏了掏耳朵，不敢相信。
赵老栓蹲在墙角，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没说话，但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赵铁山把每户的分红金额念了一遍。最多的户分了一万八千多，最少的也分了八千多。念完了，他合上账本，看着院子里那些或哭或笑的乡亲们，心里涌上来一股热流。
“乡亲们，这些钱，是大家一起干出来的。没有你们起早贪黑在地里忙活，没有你们在加工厂里加班加点，就没有今天的七十一万。这些钱，是你们应得的。”
赵德福第一个走上前来，领了分红。一万四千块，厚厚的一沓，他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他把钱揣进怀里，拍了拍，转过身，对着院子里的乡亲们说：“三年前，铁山说要带咱们致富，我还半信半疑。现在，我信了。铁山，你是咱们赵家屯的恩人！”
赵铁山摇摇头。“叔，我不是恩人。我是赵家屯的人。我做的事，是给自己做的，也是给大家做的。”
分红一直发到中午。领到钱的喜笑颜开，有的当场就数了起来，有的揣进怀里捂着，生怕飞了。赵老六领完钱，蹲在地上哭了一场，站起来，走到赵铁山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铁山，叔对不起你。当初叔反对你，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你不记仇，还带着叔致富。叔这辈子忘不了你的恩情。”
赵铁山扶住他的肩膀。“六叔，别说了。往前看。”
大壮领了一万二千块，揣在怀里，乐得合不拢嘴。“铁山哥，我明年能娶媳妇了！”
赵铁山笑了。“行，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分红大会散了以后，赵铁山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今年的账目又看了一遍。孙会计推门进来，把一沓报表放在桌上。
“赵总，今年咱们的利润率比去年提高了五个点。主要是天麻产量上来了，加工成本降下去了。明年如果能保持这个势头，利润还能再增长百分之三十。”
赵铁山点点头。“孙会计，明年咱们要上一条新的烘干线，再建一个冷库。资金方面，你有什么建议？”
孙会计推了推眼镜。“冷库投资大，一次性投入要十几万。我建议先上烘干线，冷库明年再建。今年分红分出去四十多万，公司账上还剩二十多万，加上明年的利润，建冷库够了。”
赵铁山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行。按你说的办。”
孙会计走后，赵铁山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升起，被风扇吹散。他看着墙上那块“赵家屯农工商联合公司”的铜牌，忽然笑了。
三年。
三年时间，从一棵野山参开始，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掐灭烟，站起来，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