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想：万一机器坏了修不好怎么办？万一产品质量出了问题怎么办？万一工人们不服他怎么办？想得脑仁疼，爬起来抽了两根烟，还是睡不着。他媳妇刘翠花被他折腾得也睡不好，骂了他两句，他嘿嘿笑着，躺下继续翻。
赵铁山看出了他的焦虑，第二天早上把他叫到办公室，给他写了一张纸。纸上写着加工厂的管理制度——每天开机前检查设备，生产中抽检产品质量，收工后清理车间、填写生产日志。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铁柱，你按这个制度管。刚开始不习惯，慢慢就好了。有不懂的就问我，问王铁蛋也行，他脑子好使。”
王铁柱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兜里，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王铁柱像换了个人似的。每天第一个到加工厂，开机前把每一台设备都检查一遍，螺丝松了紧一紧，皮带有裂纹了记下来准备更换。生产中他拿着一个本子，每隔一个小时抽检一次产品，把数据记下来。收工后他带着工人们把车间打扫得干干净净，设备擦得锃亮，生产日志填得工工整整。
大壮看了，跟赵铁山说：“铁山哥，王铁柱这架势，比国营厂的厂长还正规。”
赵铁山笑了。“他就是这个脾气，干啥都要干到最好。”
七月中旬，天麻进入了花期。
天麻的花很小，黄绿色的，一簇一簇地开在茎杆顶端，不怎么起眼，但有一种素雅的美。方芳带着几个研究生来了，在天麻地里做人工授粉试验。她在地里拉起了一排排的绳子，每个处理区都挂了标牌，上面写着处理编号和日期。
赵铁山蹲在旁边，看她授粉。方芳用镊子夹着一朵花的花粉，轻轻地点在另一朵花的柱头上，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
“方芳，人工授粉有什么用？”赵铁山问。
方芳头也没抬，说：“为了提高结实率。天麻是虫媒花，自然授粉结实率不高。人工授粉能把结实率从百分之三十提高到百分之八十以上。结了果子才有种子，有了种子才能育种。”
赵铁山点点头，又问：“那咱们现在做的这个试验，是为了什么？”
方芳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脖子。“为了筛选高产品种。我选了二十个不同的天麻植株，分别做自交和杂交，看看哪个组合的后代产量最高、品质最好。”
赵铁山听不太懂这些专业术语，但他知道方芳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说：“你忙，我去那边看看。”
方芳叫住他。“赵铁山，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帮我记录数据。我授粉，你记录，这样快一些。”
赵铁山接过了她递来的本子和笔，蹲在她旁边。方芳每授完一朵花，就报一个编号和操作内容，赵铁山在本子上记下来。两人配合得很默契，一个报一个记，谁也不多说话，但谁也没出错。
太阳很烈，晒得地里的泥土散发出温热的气息。方芳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从兜里掏出赵铁山送她的那条毛巾，擦了擦汗，又继续干活。
赵铁山看了她一眼，想说“歇一会儿吧”，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知道方芳的脾气，做起实验来也是不要命的主，跟她自己差不多。
干到晌午，王桂芝送饭来了。方芳端着碗，蹲在地头，呼噜呼噜地吃。赵铁山蹲在她旁边，也呼噜呼噜地吃。两人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
吃完饭，方芳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西瓜，用刀切成几瓣，分给工人们吃。西瓜是赵铁山种的，沙瓤，甜得很。方芳吃了一瓣，嘴角沾了西瓜汁，用毛巾擦了擦。
“赵铁山，你种的西瓜真好吃。”方芳说。
赵铁山说：“你喜欢吃，走的时候带两个回去。”
方芳笑了。“那我可不客气了。”
下午继续授粉。太阳偏西的时候，方芳直起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今天差不多了。明天继续。”
赵铁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他看着方芳，忽然说：“方芳，你累不累？”
方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累。但值得。”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方芳在赵家屯待了五天，把人工授粉的试验全部做完了。走的时候，赵铁山挑了两个最大的西瓜，用网兜装好，绑在她自行车后座上。方芳推着自行车，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赵铁山，下个月我还来。”
赵铁山说：“好。”
方芳笑了笑，骑上车走了。赵铁山站在屯子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土路上，站了很久。
啸天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尾巴轻轻摇了摇。
赵铁山低头看着啸天，忽然说：“啸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