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一出来就把地面烤得发白,连风都是热的,吹在脸上像有人拿着热毛巾捂。天麻地里,遮阳网下面还算凉快,但工人们干不了一会儿就汗流浃背,衣服湿了干、干了湿,后背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赵铁山让王桂芝每天熬两大锅绿豆汤,晾凉了送到地头,又买了几大包仁丹和十滴水,谁要是觉得头晕恶心就先歇着,不能硬撑。赵德福不服老,非要跟年轻人比着干,结果中了暑,蹲在地头吐了好一阵。赵铁山把他撵回去歇了两天,他躺不住,第三天又来了。
“叔,您这样不行。”赵铁山蹲在地头,递给赵德福一碗绿豆汤,“身体要紧,活儿慢慢干。”
赵德福接过碗,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铁山,我不是不听你的。我是心疼这些天麻。你看这苗,长得多好,要是因为管理跟不上糟蹋了,我心疼。”
赵铁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叔,天麻重要,您的身体更重要。您要是倒了,谁帮我管这摊子?”
赵德福听了这话,眼眶有点红,没再说什么,喝完绿豆汤站起来,又去干活了。不过这回他学乖了,干一个小时就歇十分钟,不硬撑了。
天麻苗长到膝盖高的时候,赵铁山带着工人们追了一次肥。
肥料是腐熟的农家肥,掺了少量的复合肥。追肥不能多,多了烧苗;不能少,少了不管用。赵铁山按照方芳给他的技术资料,每亩追施两百斤,均匀地撒在天麻苗的根部周围,然后用锄头轻轻翻一下土,把肥料盖住。
方芳在追肥的第二天来了。她蹲在地头,查看了追肥的效果,点了点头。“赵铁山,你这个追肥的量控制得很好。不深不浅,不多不少。”
赵铁山说:“都是按你给的资料做的。你的资料写得详细,照着做就行了。”
方芳笑了。“我那资料也是从陈教授那儿抄来的。你要谢就谢陈教授。”
赵铁山看着她被太阳晒得泛红的脸颊,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从兜里掏出一条新毛巾,递给她。“擦擦汗,脸都花了。”
方芳接过去,擦了擦脸,毛巾上沾了一层灰。她看着那条白毛巾变成了灰毛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帮你洗了再还你。”
赵铁山说:“不用洗,送你了。”
方芳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毛巾叠好,塞进了帆布包里。
两人在地头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太阳很大,晒得人头皮发麻。远处有人在喊赵铁山,说是加工厂的烘干机又出了毛病。赵铁山应了一声,转头看着方芳。
“我去看看。你下午别在地里待着了,太热,去办公室歇着,有风扇。”
方芳点点头。“你去忙吧。我再采几个土样就回去。”
赵铁山快步朝加工厂走去。方芳站在地头,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天麻地的垄沟上,像一棵笔直的树。
加工厂的烘干机这回是真出了大毛病——加热管烧了两根,皮带也断了。王铁柱已经拆开了机器外壳,蹲在旁边研究。赵铁山蹲下来,跟他一起看。
“铁山,这两根加热管烧坏了,得换新的。”王铁柱指着机器里面说,“皮带的型号我看不太懂,不知道买哪种。”
赵铁山趴下来,凑近了看皮带上印的字号,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他掏出笔记本,用铅笔把字号描了下来,又量了皮带的长度和宽度。
“铁柱,你去把机器罩上,别进灰。我明天去省城买配件。”
王铁柱点点头,找了一块旧帆布把机器盖好。
第二天一早,赵铁山骑着自行车去了省城。他在省城机电市场找到了同型号的加热管和皮带,买了四根加热管、两条皮带,多买一些备用。从机电市场出来,路过省农学院门口,他想进去看看方芳,但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
他把自行车停在路边,在农学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正是暑假,校园里冷冷清清的,偶尔有一两个学生进出。他想起了方芳上次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下个月我还来。”现在才过了半个月,她应该还在老家,没回学校。
赵铁山骑上车,往赵家屯的方向走。骑了没多远,听见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
“赵铁山——赵铁山——”
他刹住车,回过头,看见方芳从农学院门口跑出来,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跑得气喘吁吁。
赵铁山愣了一下。“方芳?你不是回老家了吗?”
方芳跑到跟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抬起头,脸跑得通红。“我……我昨天刚回来。实验室有事。”
赵铁山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指了指自行车后座。“上车吧,我带你一段。”
方芳犹豫了一下,坐上了后座。赵铁山蹬着踏板,车子稳稳地往前走了。方芳坐在后面,两只手抓着车座子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