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屯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底就开始上冻，河滩地的菜畦里结了一层薄冰，天麻地的土也冻得硬邦邦的。赵铁山带着工人们给天麻地盖了厚厚一层玉米秸秆，又压了几道草绳子，防止被风刮跑。六十亩地，盖了整整五天，远远望去像一片金黄色的毯子铺在河滩上。
赵德福蹲在地头，抽着烟袋锅子，看着那片盖得严严实实的天麻地，感慨地说：“铁山，今年冬天不怕了。盖这么厚，冻不透。”
赵铁山说：“叔，光盖秸秆还不够。开春化冻的时候，要注意排水。积水泡了天麻，容易烂。”
赵德福点点头，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你放心，我盯着。”
赵铁山知道赵德福说话算话。这个本家叔叔，虽然没什么文化，但干活实在，责任心强，交给他办的事从来不掉链子。自从陆鸿山来过之后，赵铁山跟赵德福的关系又近了一层——不光是叔侄，还是拳友。赵德福虽然没跟赵铁山学形意拳，但受他影响，每天早上也起来活动活动，打打太极，走走路，身体比去年硬朗了不少。
进入腊月，赵铁山把公司的账目彻底理了一遍。
今年的总账比去年复杂多了。合作社升级成公司以后，财务制度规范了很多，该记账的记账，该报税的报税，一条都不能马虎。赵铁山特意从县城请了一个会计，姓孙，四十多岁，在国营工厂干了二十年财务，退休后被赵铁山聘来当公司的财务主管，每月工资六十块。
孙会计来了以后，把公司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收入、支出、成本、利润、税收、公共积累，每一项都有明细，每一笔都有凭证。赵铁山看了一遍账本，点了点头。
“孙会计，明年咱们的账目会更复杂。天麻产量翻倍，蔬菜面积扩大，加工厂增加生产线，可能还要在省城设销售点。你得提前准备。”
孙会计推了推眼镜，说：“赵总，你放心。账目的事交给我，保证不出差错。”
赵铁山被这声“赵总”叫得有点不自在。他才十九岁，被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叫“总”，怎么听怎么别扭。但孙会计坚持这么叫，说是规矩，不能乱。
赵铁山也只好由着他。
腊月十五，赵铁梅放寒假回来了。
她穿着一件新做的蓝色棉袄，围着一條红围巾，脸蛋冻得通红，一进门就喊：“哥，我考了年级第一名！”
赵铁山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这话，斧头往下一落，一块木头应声劈成两半。他直起腰，擦了擦汗，笑了。
“好！想要什么奖励？”
赵铁梅想了想，说：“我想去省城看看。”
赵铁山愣了一下。“去省城看什么？”
“看商场，看书店，看大学。方芳姐说省城可大了，有好多好玩的地方。”
赵铁山不知道赵铁梅什么时候跟方芳联系上了，但想了想，觉得带妹妹去省城开开眼界也是好事。他答应了，说等过完年，正月里去。
赵铁梅高兴得跳起来，跑进屋跟王桂芝报喜去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王桂芝从早上就开始忙活，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肉，蒸了两屉馒头，还包了饺子。赵铁山坐在灶房里帮王桂芝烧火，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
王桂芝一边揉面一边说：“铁山，你今年十九了，过了年就二十了。”
赵铁山“嗯”了一声。
王桂芝又说：“你这个年纪，搁在屯子里，早该说媳妇了。你看大壮，比你大一岁，去年就定了亲。赵德福家的铁蛋，比你还小一岁，今年也说了对象。”
赵铁山听出了王桂芝的意思，笑了。“妈，您想抱孙子了？”
王桂芝被他说中了心事，脸一红，但嘴上不承认。“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公司的事再忙，也不能耽误终身大事。”
赵铁山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的事我心里有数。现在公司刚起步，千头万绪的，哪有心思谈对象。等公司稳定了再说。”
王桂芝知道儿子的脾气，劝不动，叹了口气，不再提了。
但赵铁山心里清楚，王桂芝说的是实话。他今年十九，在农村这个年纪确实该说媳妇了。大壮去年定了亲，对象是邻村的一个姑娘，姓李，长得挺周正，家里条件也不错。赵铁蛋今年也说了对象，是赵老六家的闺女，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
赵铁山不是没想过这事。但他现在的处境比较特殊——他是公司的总经理，是赵家屯的首富，是省里挂了号的种植能手。这个身份，让他找对象变得既容易又困难。容易的是，想嫁给他的人肯定不少。困难的是，他分不清人家是看上他这个人，还是看上他的钱和地位。
他不想将就。
他想找一个能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