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有人来找他,不是这个问化肥的事,就是那个问销路的事。办公室的门槛被踩得锃亮,桌上的搪瓷缸子一天要续七八回水。赵铁山觉得自己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从早转到晚,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但他心里清楚,光忙不行,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前世他在部队待过,知道一个好身板有多重要。这辈子的身体才十九岁,底子不差,但这些年光顾着干活挣钱,没正儿八经地练过。他决定把练拳的事捡起来。
形意拳,他前世跟一个老班长学过三年。老班长是山西人,家传的形意,据说跟布学宽那一支有渊源。赵铁山那时候年轻,学得认真,站桩站到两腿发抖,打拳打到手掌磨破。后来转业到了地方,忙工作忙家庭,慢慢就放下了。但那些东西没丢,刻在骨头里,一想就全回来了。
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先站桩,再练拳,一个小时,雷打不动。
第一天,天还黑着,赵铁山就起来了。王桂芝被他吵醒,问他干啥去,他说练拳。王桂芝以为他说梦话,翻了个身又睡了。
赵铁山走到院子里,选了一块平整的地方,面朝东方,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微微屈膝,双手抱在胸前,开始站三体式。
站桩这东西,看起来简单,站着不动就行了。但真正站过的人知道,那是天底下最折磨人的事。才站了不到五分钟,赵铁山的大腿就开始发抖,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他咬着牙,调整呼吸,意守丹田,把注意力集中在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松肩、坠肘、含胸、拔背、提肛、收腹,一个要领一个要领地过。
站到第十一分钟的时候,他的腿抖得像筛糠。他想起了老班长的话——“站桩站到腿抖,那是气在通。别怕抖,越抖越要站。”他咬着牙,又撑了三分钟。第十四分钟,实在撑不住了,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等那股酸麻劲儿过去,又重新站好。
这一次,他站了十二分钟。
收功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赵铁山浑身上下湿透了,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但他觉得浑身通透,像是一块生锈的铁被重新打磨过了,每个关节都活泛起来。
他擦了擦汗,走进灶房。王桂芝已经起来做早饭了,看他满头大汗,吓了一跳。“铁山,你真去练拳了?”
赵铁山点点头。“以后每天都要练。”
王桂芝不信,以为他也就是三分钟热度。
但赵铁山让她意外了。
第二天,四点半,他起来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一天没落。站桩的时间从十四分钟慢慢增加到二十分钟、二十五分钟、三十分钟。他的腿不再像头几天那样抖得厉害了,呼吸也变得深长均匀。每天站完桩,再打几遍五行拳——劈、崩、钻、炮、横,一拳一拳地打,慢的时候像推磨,快的时候像射箭。
大壮有一天早起上厕所,看见赵铁山在院子里打拳,蹲在墙角看了半天。等赵铁山收功了,他凑过来问:“铁山哥,你打的啥拳?看着挺厉害。”
赵铁山说:“形意拳。”
大壮挠挠头。“形意拳是啥?能打得过人家不?”
赵铁山笑了。“形意拳不是用来打架的,是用来养生的。”
大壮不信,非要赵铁山教他两招。赵铁山让他站三体式,大壮大咧咧地往那一站,还没到一分钟就喊腿酸。赵铁山说:“站桩是形意拳的根。根扎不深,树就长不高。”大壮站了两天就不来了,说这玩意儿太遭罪,不如睡觉。
赵铁山也不勉强。练拳这种事,靠的是缘分和毅力,强求不来。
一个月后,赵铁山明显感觉到身体的变化。以前干一天的活,到了晚上腰酸背痛,倒在炕上就不想起来。现在干同样的活,到了晚上还有精神,能在油灯下看一个时辰的书。以前走路多了腿沉,现在走十里八里跟玩似的。以前冬天怕冷,穿得像个棉花包,现在一件棉袄一件单衣就过冬了。
王桂芝也看出了变化。“铁山,你最近气色好了不少,脸上有光了。”
赵铁山说:“练拳练的。”
王桂芝这回信了。她虽然不懂什么形意拳,但看到儿子身体好、精神足,心里就踏实。
五月中旬的一个早晨,赵铁山正在院子里打崩拳,院门被人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花白头发,瘦高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蹬一双黑布鞋,看着普普通通,但眼神很亮。
老头站在院门口,看着赵铁山打拳,一动不动。
赵铁山打完一趟崩拳,收势站定,看着老头。“大爷,您找谁?”
老头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小伙子,你练的是形意?”
赵铁山心里一动。“大爷也懂形意?”
老头笑了笑,走进院子,在赵铁山刚才站桩的地方站定,双脚一前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