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九月里,大队的喇叭播了一条让所有人都愣住的新闻。赵铁山正在河滩地里摘西红柿,听见喇叭里传来哀乐,手停了下来。大壮在旁边问:“咋了?谁没了?”赵铁山没回答,直起腰,站在地里,听着喇叭里播出的每一个字。
屯子里很快安静下来。那种安静不是平常的安静,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上。赵德海在屯子口贴了白纸黑字的告示,上面写着“停止一切娱乐活动”之类的字样。赵铁山把院子里的收音机关了,让王桂芝把红布条从门上摘下来,换上了白布。
那几天,赵家屯没有人下地干活。所有人都在听喇叭,听收音机,听那些从上面传下来的声音。赵铁山坐在院子里,啸天趴在他脚边,他一下一下地摸着啸天的脑袋,没有说话。
王桂芝从灶房里出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铁山,这天是不是要变了?”
赵铁山抬头看着她。王桂芝的目光里有担忧,有迷茫,但更多的是对儿子的信任。赵铁山说:“妈,天不管怎么变,地还得种,日子还得过。”
王桂芝点点头,转身回了灶房。
九月的阴云还没散尽,十月里又传来消息——“四人帮”被粉碎了。这一次,喇叭里播的是欢呼声、口号声、锣鼓声。赵家屯的人听不太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知道,天真的变了。
李建国在公社开完会,骑着自行车专门来了一趟赵家屯,找到赵铁山。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种笑跟以前不一样,是一种松了一口气的笑。
“小赵,这回好了。”李建国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接过王桂芝递来的水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上面说了,往后要抓生产,搞建设。你那个开荒种药材的事,这回名正言顺了。”
赵铁山问:“孙主任那边呢?”
李建国摆摆手。“孙主任调走了。新来的主任姓刘,是个实干派,昨天还跟我问起你的事。我说赵家屯有个小赵,种药材种蔬菜,搞得很不错。刘主任说,这种典型要支持,要推广。”
赵铁山没说话,但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大壮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问:“李主任,那我铁山哥以后是不是就能放心大胆地干了?”
李建国笑了。“放心大胆地干。上面有政策,下面有干劲,怕啥?”
赵铁山送走李建国,回到院子里,把那辆永久自行车推出来,用抹布从头到尾擦了一遍。车把锃亮,辐条一根一根闪着光。他把车支好,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暖棚,蹲在天麻坑旁边,扒开沙土。
天麻种块已经长得比鸡蛋还大了,椭圆形的,黄白色,表皮上有一圈一圈的横纹。赵铁山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硬实得很,说明长得瓷实。他把沙土盖回去,盖上稻草,站起来。
啸天蹲在暖棚门口,歪着头看他。赵铁山摸了摸它的脑袋,说:“啸天,咱们的好日子,要来了。”
啸天“汪”地叫了一声,尾巴摇得欢实。
十一月的赵家屯,天冷了,但地里还有活。
河滩地的蔬菜已经收完了最后一茬,赵铁山带着人把地里的残秧败叶清理干净,翻了土,施了底肥,准备来年开春再种。南坡的黄芪和党参已经枯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茎秆在地面上。赵铁山没有割掉它们,留着过冬,等来年春天再从根部发出新芽。
天麻坑里的蜜环菌和天麻都在休眠,赵铁山在上面盖了厚厚一层稻草,又压了一层玉米秸秆,防止冻透。他在暖棚里生了炉子,保持温度在零度以上,确保天麻不会被冻死。
大壮说他伺候天麻比伺候媳妇还上心,赵铁山没搭理他。
十二月的一天,赵铁山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院门外有人喊。他抬起头,看见一辆吉普车停在门口,车上下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穿着军大衣,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眼,看着就有派头。后面跟着的是李建国。
李建国笑着走过来,说:“小赵,刘主任来看你了。”
赵铁山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叫了声“刘主任”。刘主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双粗糙的手上,点了点头。
“你就是赵铁山?比我想象的年轻。”
赵铁山把他让进屋里。王桂芝倒了茶,赵铁梅乖巧地搬了椅子。刘主任坐下来,四下看了看屋子。房子虽然翻修过,但家具还是旧的,炕上铺的还是那床露了棉花的褥子。刘主任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收了回来,落在赵铁山脸上。
“小赵,你的事建国都跟我说了。开荒、种药材、种蔬菜,搞得不错。我今天来,是想亲眼看看。”
赵铁山说:“刘主任想先看哪块?”
刘主任笑了。“先看药材。”
赵铁山带着刘主任和李建国上了南坡。冬天的南坡光秃秃的,三十亩梯田一览无余。黄芪和党参的枯茎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