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三天三夜,院子里积了半人深。赵铁山每天早起头一件事就是扫雪——从门口扫到暖棚,从暖棚扫到柴房。可一条路刚扫出来,不到半个时辰,又让雪埋了回去。
啸天在雪地里撒欢,打滚,叼着雪团子甩来甩去,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暖棚里的天麻却没受这风雪的影响。坑里的温度稳稳当当维持在零上五度左右,蜜环菌和天麻都安安静静地休眠,等着春天。赵铁山每隔三天掀开稻草检查一次,每次看完,又把稻草盖得严严实实。
赵铁梅的小本子已经记了厚厚一本。她的字越写越好了,一笔一画工工整整,还会画简单的图——天麻的嫩芽、菌丝的形态、坑里的分层结构,都画得有模有样。赵铁山有时候翻看她的记录,心里会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妹妹,比他想象的聪明得多。将来要是能供她读书,说不定真能考上大学。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1976年,大学不是想上就能上的。得等。
雪停的那天,赵德海来了。
他穿了件露了棉花的破棉袄,头顶狗皮帽子,鼻子冻得通红。一进门就说:“铁山,公社又开会了。”
赵铁山让他上炕暖和,倒了碗热水。赵德海接过去捧在手里,半天没吭声。
“队长,会上说啥了?”
赵德海叹了口气。“还是那套。割资本主义尾巴,反对副业单干。这回更厉害,说要逐户排查,发现有搞副业的,一律取缔。”
赵铁山坐在炕沿上,没说话。
赵德海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队长,有话直说。”
赵德海把碗放下,压低声音:“铁山,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在屯子里搞的这些事,我是支持的。可现在上面抓得紧,你不能硬顶。该停的停,该藏的藏。等风头过了再说。”
赵铁山点点头。“我知道。河滩地的活已经停了,南坡的地也没动。现在就是在家里搞点试验,不碍谁的事。”
赵德海看了看暖棚的方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铁山,那个暖棚……太扎眼了。公社要是来人检查,一眼就能看出来你在搞什么。”
赵铁山沉默了一会儿。“队长,你的意思是让我拆了?”
赵德海摆摆手。“不是拆,是藏。外面多盖点稻草,从远处看像个柴火垛。公社的人来了,问起来,就说是堆柴火的。”
赵铁山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当天下午,他叫上大壮和王铁柱帮忙,在暖棚外面围了一圈玉米秸秆,顶上又盖了厚厚一层稻草。从外面看,确实像个柴火垛,不凑到跟前根本看不出里面是个暖棚。
大壮干完活,站在远处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铁山哥,这下谁也看不出来了。”
赵铁山没说话,拍了拍手上的土。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真正的办法,是让上面的人不再盯着他。而要达到这个目的,光靠躲不行,得靠人。
他又想起了王主任和李建国。
正月十五那天,赵铁山去了一趟公社,给李建国拜年。
他带了两瓶酒、一条烟,用布包装着,挂在车把上。到了公社,李建国正在办公室值班,看见他来了,笑了。
“小赵,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赵铁山把东西放在桌上:“过年了,来看看李主任。”
李建国看了看那两瓶酒,眼睛亮了一下。是好酒,省城买的,市面上不好弄。他把酒收进柜子里,给赵铁山倒了杯茶。
“小赵,最近怎么样?暖棚里的天麻还好?”
“还行,在休眠期,开春就能继续长。”
李建国点点头,靠在椅背上,压低了声音:“小赵,我跟你说个事。上面最近确实在抓副业,但你不用担心。我帮你打听过了,主要抓的是那些搞投机倒把的,像你这种搞种植的,不是重点。你只要不张扬,没人会专门来找你麻烦。”
赵铁山问:“公社那个孙主任呢?会不会针对我?”
李建国笑了笑。“孙主任那个人,你不用担心。他开会讲的那些话,是上面要求的,不讲不行。可他心里清楚,赵家屯要是真出了个能干的人,对他也有好处。你只要不跟他对着干,他不会把你怎么样。”
赵铁山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些。
李建国又跟他说了会儿话,问了些天麻种植的事。赵铁山一一回答,不夸大也不隐瞒。李建国听完,感慨地说:“小赵,你要是真能把天麻种出来,那可是给咱们公社长了脸。到时候我帮你往上申报,弄个科技成果什么的。”
赵铁山道了谢,站起来告辞。
出了公社大院,他没有直接回赵家屯,而是骑着车在镇上转了一圈。镇上的供销社门口贴着大红标语,“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的字样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