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要把那布袋钱拿出来数一遍。
数完塞回柜子里,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又爬起来再数一遍。
赵铁山看在眼里,也不说啥。他知道,娘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心里不踏实。
第四天早上,他把布袋从柜子里拿出来,揣进怀里。
王桂芝吓了一跳:“干啥?”
赵铁山边走边说:“找队长叔批宅基地。”
赵大栓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赵铁山进来,愣了一下。
“铁山?啥事?”
赵铁山在院门口站住,没往里走。
“队长叔,我想盖房子。”
赵大栓手里的瓢“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苞米粒子撒了一地,几只鸡扑棱着翅膀抢食。
“盖房子?”他上下打量赵铁山一眼,眼珠子瞪得溜圆,“你钱存够了?”
赵铁山没解释,只是说:“够了。”
赵大栓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咧嘴笑了。
“行啊,小子。走,进屋说。”
两人进了屋,赵大栓让他坐,又给他倒了碗水。
赵铁山端着碗,没喝,等着。
赵大栓点上一锅烟,抽了两口,才开口。
“想盖啥样的?在哪儿盖?”
赵铁山说:“就在老房子那儿,地基是现成的。”
赵大栓摇摇头。
“老房子那地方不行。”他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
“你家的老房子,是你爷爷那辈选的。那会儿穷,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就不错了,哪顾得上挑地方?现在你有条件了,得选块好地方。”
赵铁山愣了一下。
他还真没想过这事。
前世在山里,搭个窝棚就能住。这一世,他只想着在原址翻盖,省事。
赵大栓看他愣神,又抽了口烟。
“盖房子,头一条是选地方。地方选好了,子孙后代都受益。老话说得好,‘一宅二命三风水’,地基选不对,往后多少年都别扭。”
他掰着指头数起来。
“一要地势高,不存水。夏天下大雨,低洼的地方水能漫进屋里,你受得了?二要向阳,冬天暖和。东北这地方,阴面比阳面能冷出三五度去,一冬天烧柴能多烧一半。三要离道近,进出方便。赶车拉粮、出门办事,天天走的路,远了累死你。四要风水好,住着顺当。”
赵铁山听着,点了点头。
“那队长叔觉得,哪儿合适?”
赵大栓想了想,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站起身。
“走,我带你看看去。”
两人出了门,在屯子里转悠。
正是上午,日头挺好,雪化得差不多了,地皮露出黑乎乎的湿土。
有赶着牛车出门的,有蹲在墙根晒太阳的,看见赵铁山跟着队长走,都多瞅两眼。
赵大栓指了几块地方,一块一块给他讲。
先是屯西头的一块空地。
“这块你看咋样?”
赵铁山看了看,地势倒是平,但周围几户人家的房子都比他家高。
赵大栓自己先摇头了:“不行。你看,四周都比它高,就它窝在里头,这叫‘窝心宅’,住着憋屈,夏天存水,冬天存雪。”
接着往南走。
一块靠着大道的空地,进出倒是方便。
赵大栓站住,看了看,又摇头:“这地方不行。你看,前面是大道,后面是人家,左右都有人家,四面不透风。夏天热得喘不上气,冬天窝风存雪,潮气散不出去,住久了得关节炎。”
又看了两块,都不太满意。
一块地势太低,一块离屯子太远。
赵铁山心里有点犯嘀咕,这盖个房子,讲究还不少。
赵大栓看出他的心思,笑了。
“小子,你别嫌我啰嗦。我当队长这些年,屯里谁家盖房子我没看过?有的盖的时候图省事,随便找个地方就起了,住进去才后悔,晚了。”
他指了指前面。
“走,最后一块,我早就相中的。”
两人走到屯子东头,赵大栓停下了。
一块高地,向阳,离大道也就几十步远。
地是公家的,荒着,长满了去年的枯草,风一吹,沙沙响。
赵大栓站上去,踩了踩,挺实。
“这块地,我看好多年了。”他掏出烟袋,又点上一锅。
“地势高,你看那边那条河,夏天涨水再大也淹不上来。向阳,从早晒到晚,你看看这日头,现在这个点儿,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离道近,进出方便,赶车拉个啥的一脚油门就到。”
他指了指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