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镇子,其实也就是一条街,两边稀稀拉拉排着几十间铺子。
供销社、饭馆、铁匠铺、骡马店,都在这条街上。
街面上人不多,三三两两的,都缩着脖子走路。
赵铁山在街口站了站,往两边看了看。
永年货栈。
他沿着街往东走,走了几十步,看见了那块招牌。
木板子做的,黑底红字,漆都剥落了,但字还能看清——永年货栈。
门脸不大,两扇木板门开着一扇,门口挂着厚实的棉帘子。
赵铁山掀开棉帘子,走进去。
屋里头暖和多了,生着炉子。
靠墙摆着几排木头架子,上头堆满了山货——蘑菇、木耳、松子、榛子,还有几张卷起来的皮子。
空气里一股子干货和皮毛混在一起的味儿。
柜台后头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蓝布棉袄,正低头打算盘。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打量了赵铁山一眼。
“买点啥?”
“我找黄老板。”赵铁山说。
年轻人又看了他一眼:“找黄老板?啥事?”
“有个朋友介绍来的。”赵铁山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递过去。
年轻人接过来看了一眼,神色变了变,把纸条放下,转身朝里头喊了一声:“爹,有人找!”
里头传来一个声音:“谁?”
“说是朋友介绍的。”
脚步声响起,棉帘子一掀,从后头走出来一个人。
五十来岁,不高不矮,穿着灰布棉袍,头上戴着顶毡帽。
脸膛黑红,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头跑的。
眼睛不大,但亮,看人的时候直直的,像能把人看透。
这就是黄永年。
他走过来,接过年轻人手里的纸条,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赵铁山。
“赵老根让你来的?”
“是。”
黄永年又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背上的包袱上停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后头说话。”
他转身掀开帘子,赵铁山跟进去。
后头是一间小屋子,比外头还暖和。
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角堆着更多的山货。
黄永年在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赵铁山坐下,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放在腿上。
黄永年没急着问货,先开口问:“赵老根身子骨咋样?”
“还行。”赵铁山说,“腿脚不好,早就不进山了。”
黄永年点点头,叹了口气:“我俩认识快三十年了。当年一起跑山,他那腿就是那会儿落下的病根。”
他顿了顿,又看了赵铁山一眼:“你是他啥人?”
“他是我大伯。”赵铁山说,“一个屯子的。”
黄永年点点头,这才把目光落在他腿上的包袱上:“带的啥货?”
赵铁山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
猞猁皮露出来。
黄永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站起身,凑到跟前,把那皮子拿起来,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用手摸了摸毛,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最后把皮子展开,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
“猞猁。”他说,“个头不小。”
“四五十斤。”赵铁山说。
黄永年点点头,把皮子放下,又看了看那个布袋:“这是啥?”
“骨头。”赵铁山把布袋解开,“猞猁骨头。”
黄永年伸手拿起一根脊骨,看了看,又掂了掂,点了点头:“好东西。收拾得干净,没糟践。”
他把骨头放下,坐回椅子上,看着赵铁山。
“你打的?”
“捡的。”赵铁山没瞒着,“被野猪伤了,死在山上了。”
黄永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小子,运气不错。”
他顿了顿,又问:“血呢?”
赵铁山心里一动。这黄老板,果然是懂行的。
“留着呢。”他说,“在家泡酒了。”
黄永年点点头,眼里多了几分赞许:“行,没糟践东西。”
他又拿起那张猞猁皮,看了看,说:“皮子不错,就是后腿这有口子,破相了。要是全须全尾的,我能给你开一百五。现在这品相,一百二,最高了。”
赵铁山没吭声。
黄永年看着他,笑了:“咋,嫌少?”
赵铁山说:“黄老板,我头一回卖这东西,不懂行情。您给个实在价,往后有好货还找您。”
黄永年盯着他看了两眼,突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