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赵铁山就出了门。
大黄在前面跑,他跟在后面,一人一狗踩着齐膝深的雪,往老秃顶子走。
雪还在下,不大,但密密匝匝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走到山脚下,天已经大亮了。
赵铁山没急着往上走,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让大黄到处闻了闻。然后他转身,往那天发现野猪的方向走。
他想去找那只猞猁。
那天野猪身上的伤,他看得清清楚楚。
后胯上那几道抓痕,又深又长,是猫科动物的爪子挠的。
这山里,能挠出那种伤口的,只有猞猁。
猞猁这东西,狡猾,记仇,还护食。
它费那么大劲儿挠了一头野猪,结果野猪跑了。以猞猁的性子,不会轻易罢休。要么追,要么等,总之不会跑远。
赵铁山摸了摸怀里的枪。
昨天回家后,他把那杆老洋炮从房梁上拿了下来。这是他爹留下的,单管,装黑火药,打一发就得装半天。但在这个距离,只要打得准,一枪能要猞猁的命。
他带着大黄,沿着那天拖野猪的痕迹往回走。
走了半个多时辰,到了那天发现野猪的地方。
灌木丛还在,雪地上的血迹已经被新雪盖住了。赵铁山蹲下来,用手扒开表层的雪。底下的血迹还在,黑红色的,冻成了冰碴子。
他站起身,往四周看了看。
猞猁会从哪来?
他又蹲下,仔细看雪地。那天他只顾着看野猪,没细看周围的脚印。现在看,雪地上一片凌乱,有野猪的脚印,也有别的——
大黄突然叫了一声。
赵铁山抬头,看见大黄正冲着砬子上面叫,尾巴夹得紧紧的。
那是害怕的样子。
赵铁山把枪端起来,往砬子上头看。砬子不高,三四丈的样子,上面是一片杂木林。雪把林子盖得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他拍了拍大黄的脑袋,让狗别叫。
然后他放轻脚步,绕着砬子往旁边走。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他找到了一条能上去的缓坡。
他牵着大黄,慢慢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大黄又停住了,鼻子冲着前面嗅,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这回不是害怕,是警告。
赵铁山也闻到了。
一股腥臊味,顺着风飘过来。
是活物的味道。
他握紧枪,放轻脚步,一点一点往前走。
走了几十步,他看见了。
一棵歪脖子柞树底下,蹲着一个东西。
黄褐色的皮毛,比猫大得多,比狗也大,耳朵尖上竖着两撮黑毛——
猞猁。
活的。
赵铁山的心跳漏了一拍,人已经本能地蹲了下去,枪口对准了那个方向。
猞猁没动。
它侧对着他,半蹲半卧在树根底下,身上落满了雪。后腿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周围的毛被血糊住了,冻成了硬疙瘩。
但它活着。
胸口在起伏。耳朵在转——听见动静了。
赵铁山屏住呼吸。
他太了解这东西了。猞猁看着比豹子小,但凶起来不要命。四五十斤的畜生,真扑上来,比野猪难对付——它快,灵巧,还会上树。
一枪打不死,就得轮到他躺下。
他慢慢往后挪,想先退回去,换个方向。
脚刚一动,猞猁的脑袋转了过来。
两道目光,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对上了。
那一瞬间,赵铁山看见那畜生的眼睛——黄绿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缝,里面没有恐惧,只有警惕和凶狠。
还有疼痛。
伤口疼得它龇了龇牙,露出带着血的尖牙。
但它没动。也没跑。
赵铁山懂了。
这畜生,伤得太重,跑不动了。它守着这棵树,是在等死,也是在等最后一个敢靠近的东西——拉个垫背的。
一人一兽,就这么对峙着。
雪还在下,落在赵铁山的睫毛上,模糊了视线。他不敢眨眼,不敢动,枪口始终对准那两颗黄绿色的眼睛。
大黄在他身后,呜呜地叫,不敢上前。
猞猁先动了。
它慢慢站起来。后腿在抖,站不太稳,但它站起来了。前爪扒着雪地,身子伏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不是猫叫,是那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它要扑。
赵铁山没有退路。
他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山谷里炸开,惊起一片飞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