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躺在炕上,赵铁山翻来覆去睡不着。
身下的炕席凉飕飕的,手指头戳上去,能感觉到底下的土坯早就酥了。这炕是个“吃煤虎”,烧火的时候热乎一阵,火盆一撤,凉得比狗脸还快。
他抬起头,看了看窗户。
窗户纸上破了两个大窟窿,拿破布塞着,风一吹,那布条子就跟招魂幡似的直抖,呜呜作响。
这屋子,挡不住风,也挡不住雪。
翻了个身,脑子里过了一遍家里的光景。
粮缸见底了,苞米面刮拉刮拉也就剩个底儿,满打满算不够十天。
墙角那几个冻白菜,干得跟柴火似的,剁都费劲。咸菜坛子里倒是有半坛子芥菜疙瘩,那是去年腌的,早就酸得倒牙。
猪肉是能顶一阵,但光吃肉不顶饿,还烧心。那点肉,再怎么省,也撑不到开春。
还有身上这件狍皮袄。
这是老头子留下的,皮板子磨得透亮,毛都没剩几根,穿在身上跟披层布没啥区别。
娘那件棉袄还是嫁过来时候做的,十几年了,棉花早结成了死疙瘩,一摸一个硬块。
铁梅那件更别提,短了一大截,手腕子露在外头,冻得跟红萝卜似的。
被子也是。
家里就两床被,一床是爹娘成亲时候做的,一床是后来攒的。被里被面都打着补丁,里头的棉花早就滚成了团,东一块西一块,盖在身上四处漏风。
赵铁山躺在炕上,把这些事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前世他在山里活了五十年,什么样的冬天没见过?
可那时他一个人,有个窝棚就能扛。
现在不一样,现在他有娘,有妹妹。
她们不能冻着。
他翻了个身,看着黑漆漆的房顶。
得再去一趟山里。
这次不能光弄肉,得弄点值钱的。
野猪虽说肉多,但肉就是肉,换不了几个钱。而且野猪也不好打,打小的不顶事儿,打大的太危险,自己也弄不回来。
要换钱,得弄皮子。
一张好皮子,拿到镇上供销社能换好几块钱。要是弄着狐狸皮、貉子皮,那更值钱,一张就能换一袋子白面。
他想起白天刘万青给的那把枪。
有枪,能走远点,能往深山里走。
老秃顶子深处,他记得有几条沟,前世他走过,那里头有货。
正想着,旁边被窝里赵铁梅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哥,冷……”
他把自己的狍皮袄掀起来,盖在妹妹被子上。
“睡吧。”他说。
第二天一早,赵铁山把想法跟王桂芝说了。
王桂芝正在灶台边熬糊糊粥,手里的大勺子停在半空,半天没动。
“还去?”
“嗯。”
“那山里……”
“娘。”赵铁山打断她,“我知道深浅。”
王桂芝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在嘴里转了几圈,最后只问了一句:“啥时候走?”
“明天。”
王桂芝没再说话,转身往锅里撒了把苞米面。
赵铁梅趴在炕沿上,仰着脸问:“哥,你还打野猪吗?”
“看情况。”
“那你给我打个小兔子行不?”她眼睛亮亮的,“我想养。”
赵铁山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兔子养不活。”
“那养啥能活?”
“啥都养不活。”赵铁山说,“都得吃。”
赵铁梅瘪了瘪嘴,不说话了。
王桂芝把糊糊粥端上来,一人一碗。
稀得能照见人影,里头飘着几片干白菜叶子。
赵铁山几口喝完,放下碗,走到院子里。
他蹲下来,看了看那把老猎枪。
枪托上的铁丝有点松,他从仓房里翻出一截细铁丝,重新缠了一遍,缠得紧紧的。
又翻出半盒子弹,是刘万青一起给的。
他数了数,七发。
七发子弹,得省着用。
他把子弹一颗一颗擦干净,装进贴身的口袋里。
王桂芝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捣鼓这些东西。
“你爹当年也喜欢擦枪。”她说。
赵铁山头也没回:“嗯。”
“他那把枪,后来交公了。”
赵铁山没接话。
王桂芝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
中午,赵铁山去了一趟赵老根家。
赵老根正坐在炕上,面前摆着一个小炕桌,桌上搁着一碗糊糊粥,一碟咸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