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大伯赵老根的家。
赵老根是他爹的堂兄,也是这赵家屯里,除了他爹之外,唯一一个懂得“赶山”的老猎户。只是老了,腿脚废了,早就不进山了。
但他家里,养着一条好狗。
赵铁山敲开了门。
赵老根披着件破羊皮袄,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看见是他,浑浊的眼珠子愣了一下:“铁山?你这身子骨……咋跑这儿来了?”
“大伯,”赵铁山没废话,开门见山,“我想借大黄用用。”
“大黄?”赵老根更愣了,下意识地护了护身后的狗窝,“你借狗干啥?”
“进山拖点东西。”
赵老根盯着他看了半天,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进山了?”
“进了。”
“打着啥了?”
赵铁山想了想,没瞒着:“一头野猪,一百五六十斤,弄死了。”
赵老根倒吸一口凉气,拐杖都在雪地上戳了一下。
他盯着赵铁山看了很久,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豁牙:“行啊,大河教出个好儿子。老子年轻时候也没这能耐。”
他转身往里走,边走边嘟囔:“大黄!起来干活了!”
牵狗出来的时候,他拍了拍大黄的脑袋,这狗通人性,摇着尾巴蹭了蹭赵铁山的腿。
“跟着他,别怂。”赵老根嘱咐道。
一刻钟后,赵铁山牵着大黄,又进了山。
大黄果然是好狗,鼻子灵得很,闻着味儿就找到了那个雪窝子。
赵铁山把野猪从雪里刨出来。先给野猪开膛破肚——掏出内脏,减轻分量。心肝肺留着,回头能吃。肠子肚子扔了,太臭,大黄都不吃。
他把内脏剁碎,喂了大黄一半。大黄吃得欢实,摇着尾巴。
绳子拴好野猪,让大黄在前面拉着,他在后面推着。
一人一狗,在雪地里留下一道长长的拖痕。
傍晚时分,赵铁山牵着狗,拖着野猪,进了赵家屯。
屯口第一家,刘老三家的大门,突然开了。
“妈呀!”
刘三娘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
她站在屯口,瞪着眼睛看着那头被拖进来的黑乎乎的东西——野猪,好大一头野猪。
拖猪的是赵老根家那条大黄狗,后面跟着的人,是赵大河家那小子。
这一嗓子,把前后左右的人都喊出来了。
“啥?野猪在哪儿?”
“哪来的野猪?”
“哎哟妈呀,真是一头!”
人越聚越多,男女老少都从屋里跑出来,围着看稀奇。
有人心思活络起来,凑上去想摸,被旁边的人拽回来:“摸啥摸,没见过肉呢!”
“这孩子,他爹刚走,他就进山了?”一个老太太直摇头。
“胆子也太大了,这大雪天……”有人咂嘴。
“你懂啥?”一个汉子梗着脖子,“这叫胆大心细,有他爹当年的样儿!”
赵铁山没理会,拖着野猪往家走。
家门口,王桂芝正抱着柴火往灶房走。
一抬头,看见儿子回来了,正要开口,目光落在儿子身后那个黑乎乎的东西上——
整个人定住了。
“娘。”赵铁山说,“我回来了。”
王桂芝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铁梅从屋里跑出来,看见那头野猪,眼睛瞪得溜圆:“哥!这……这是猪?”
“嗯。”赵铁山解开绳子,把野猪拖到院子里,“明天杀,今天太晚了。”
王桂芝终于回过神来。
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野猪的鬃毛。
凉的,硬的,但是肉。
好大一堆肉。
她站起来,身子晃了晃,扶着墙才站稳。
然后看着儿子,眼眶又红了。
但这回不是难过。
“你……你一个人?”声音发颤。
“还有大伯家的狗。”赵铁山拍拍大黄的脑袋,“大伯也帮了忙,明天得给大伯送块肉去。”
王桂芝点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进屋,进屋暖和暖和。娘给你做饭,今晚熬肉粥!”
赵铁梅欢呼起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传遍了整个赵家屯。
晚饭时分,家里来了人。
第一个是赵大栓,生产队长。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院子里那头野猪,咂了咂嘴:“大河家的,这猪……真是铁山打的?”
王桂芝迎出来:“大栓哥,快进屋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