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肉汤上漂着一层晶亮的油花,胡饼是刚出炉的,咬一口能听见芝麻粒在齿间碎裂的声响。
味道其实还不错,但对岁数大了的人来说可能有点腻,狄公吃了大半碗便搁了筷,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碗慢慢喝着。
张睿把碗底的羊肉汤喝干净,放下筷子。
“阿翁,有个事想问您。”
“讲。”
“三省六部的架子,您之前提过一句,中书决策、门下审核,那尚书省呢?六部又是怎么分工的?”
狄公放下茶碗,从筷筒里抽出几根竹筷,在桌上摆开。
“尚书省管执行,六部是它下面六条臂膀,分为吏、户、礼、兵、刑、工。”
“吏部,管官员的选任和考课。谁来当官,做得好不好,升还是降,它说了算。”
“户部,管户口和田赋。天下多少户人家,每年收多少粮,征多少税,担子压在它肩上。”
“礼部,管祭祀、科举、藩属往来。什么时候祭天,怎么考进士,外国使节来了走哪道门,都由它管。”
“兵部,管军籍和武官的选授。折冲府多少兵,边镇换防怎么排。”
“刑部,管律法和刑狱。按律怎么判,今年核准多少死刑,刑部报了,门下复核。”
他把六根筷子在桌面上排成两列,每列三根,排完了又拿起一根横着搭在它们上方,两只手同时把横筷的两端往下一压。
“三省是架在这上面的,中书拟旨,门下审核,尚书执行。一件事从圣意到落地,需经中书拟、门下核、尚书办。但这三根柱子跟下面六条臂膀之间,不是谁管谁。”
“中书拟了,门下说不行,驳回重拟;门下驳了两回,中书再拟一稿递上去;尚书在执行中发现不妥,可以上书陈情,反过来影响中书和门下的决策。互相较劲,就是互相制衡。”
张睿看着桌上那几根筷子,思路一下子清淅了许多。
拟、核、办、驳、陈情、再拟,每一笔都是人跟人之间的往来。
晚饭后,狄公在油灯下翻看邸报上的几份文书。
张睿飘一旁,把白天没念通的那段又默读了一遍。
有几个生字还是认不清,凑近了些,把笔画在脑子里拆开,试着划了一遍,感觉顺畅了许多。
蜡烛烧到一半,狄公搁下邸报,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子往外推开一掌宽。
夜风灌进来,冷而硬,带着泥土冻了一天后微微发干的腥气。
外面很静,远处不知哪家的狗忽然叫了一声,又停了。
“阿翁。”张睿忽然开口,“今天讲三省六部,您说这个制度让人做不了独断的事。但幽州那边,方谦一个人就挪空了府库,吴益之一个人就控制了五城兵马司。制度明明设了制衡,为什么还出了这种事?”
狄公没有立刻回答,靠在窗框上,逆着月光,脸上看不清表情。
“因为制度是人执行的。人若不正,制度再好也防不住。方谦在幽州经营多年,在制度里找到了空隙,再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撬开。中书拟的赈灾款,门下核了,户部批了,层层都有印信、有签押、有留底。钱到了幽州,刺史府入库,帐面上分文不少。在入库之后,监管的环节只有他一个人说了算,没人查帐,没人核对库银的实际数目。制度管得到帐本,管不到把帐本摊开来看的人。”
他把窗子推得更大了些,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晃。
“所以断案不只是查一个人做了什么,还要查他利用了什么空隙。填一个空隙,比杀一个贪官更有用。”
“怎么填?”
狄公没有立刻答,回到桌边,从一沓纸里抽出几张,在桌上铺开。
是几份奏折草稿,墨迹已经干了,纸面被灯焰的热气烘得微微发卷。
翻到其中一页,指尖沿着字行往下划,停在一处。
“幽州案结之后,我就开始拟这几条。在各道设常驻巡察使,不定期轮换,是一道。户部每年核验各州府库两次,是另一道。”他把那张纸递到张睿面前,“再看这一条。”
张睿低头看去,写得更简练,大意是将各州银号的帐目纳入府库核验范围,银号向官员放贷,无论数额大小,一律上报户部备案。
“天宝银号?”
“是的,把官银转入银号,再从银号转到私帐,帐面上官银还在库里,实际库房是空的。若这一条能施行,以后各州银号每一笔进出都有户部备案,想再走这条道,就没那么容易了。”
狄公把几张草稿收拢,在桌上磕了磕,对齐纸边。
张睿看着桌上那叠奏折草稿,又看了看狄公。
老人端着茶碗慢慢喝着,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