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长街从刺史府门口铺出去,两旁的铺子都还上着板,只有早起的炊烟从瓦缝里钻出来,和雾气搅在一起。
狄春套好了马车,两匹辕马的鬃毛梳得齐整,在雾气里打着响鼻,蹄子偶尔刨一下地面,溅起几点碎泥。
钦差卫队昨晚便已整装,此刻在府门外列成两排,火把的光在雾里晕成一团团模糊的橙黄。
李元芳勒马立在队首,刀挂在鞍侧,马鞭绕在手腕上,偶尔回头看一眼府门的方向,又转回去。
狄景晖骑着一匹枣红马,跟在马车右侧。
一身半旧的深灰袍子,没有佩刀,鞍上只挂了一只水囊和一卷毡毯。
狄公从府门里走出来,穿着便袍,头戴软脚幞头,袍角在晨风里轻轻拂动。
在门坎前停了一停,回头看了一眼刺史府正堂的匾额。
在幽州待了不过半月,眼下要走了,倒象是把一整年的心力都耗在了这里。
心里把剩下的事过了一遍:吉利可汗已随王怀贞的大军北上,使团遗物造册封存,矿场善后交与长史,流民安置的款项也拨下去了,该做的都做了。
“老爷。”狄春掀开车帘。
狄公上了车,在靠里的位置坐下。
车厢里铺着厚褥子,角落里搁了一只小炭炉,炉上坐着一把铜壶,壶嘴正往外冒着细细的白气,整个车厢暖烘烘的。
张睿飘进来,落在对面。
“奏折递上去了?”
“恩,走的六百里加急。”狄公整了整袍角,靠上车壁,肩背微微松了几分,“这样的话,咱们回程不用太赶,路上可以慢慢走。”
马车辘辘驶出府门,碾过青石板路面,穿过晨雾,往城门方向去了。
出了城,官道两旁的麦茬地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白,茬口上还挂着隔夜的露水,被日头一照,亮晶晶的。
远处山脊一片灰蓝,几缕炊烟从山脚的村落里升起来,在半空中被风扯散,融进晨雾里。
没有电线杆,没有柏油路,只有夯土官道被车轮碾出一道道辙印,辙印里积着露水,马蹄踏上去,溅起细碎的水花。
路边的农人扛着锄头往田里走,看见这队人马,远远站住了,等马车过去了才继续赶路。
车帘半卷,晨光从帘缝里漏进来,在狄公膝头晃着。
他从车厢壁上的竹编书匣里抽出一卷纸,展开来。
是一张幽州舆图,纸面已经有些旧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
狄公的指尖沿着官道往南划,过了涿州、定州,落在太原的位置上。
“太原,古晋阳地,本朝龙兴之所。”他把舆图往张睿那边推了推,“你能认出上面几个字?”
张睿凑近了些,舆图上的标注用的是楷体,笔画繁密,和简体字差了许多。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幽”字没错,“涿”字猜了猜,“定”字认出来了,但“晋”字(晋)完全不知道是什么。
皱着眉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实在猜不出,试着把脑袋歪过来,从侧面看,又正回去,这才恍然大悟。
“看得懂一些,涿州、定州、太原。这个‘晋’字,刚才没认出来,转了正才认出来。其他的……大柳树村,‘柳’字(柳)猜的,‘树’字(树)不认识。”
“还算不错,再念这一段。”
狄公从书匣里又抽出一卷,纸页泛黄,边角用细麻线装订着。
《千字文》,开蒙的读物。
这算什么,考校自己么?
狄公这是把自己当成刚进学堂的稚童了?
还是路上无聊,想找点事做?
张睿没再往下想,阅读起书卷,开篇的字与后世的版本相差无几。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念得很顺,只在“昃”字上停住了。
“这个不认识。”
“日西斜为昃。”狄公伸手指了一下那个字,指尖在纸面上方虚虚一点,“日月盈昃,说的是日有中昃,月有盈亏。太阳走到天顶便要往西坠,月亮满了便要亏缺。天道循环,就是这个意思。”
张睿点点头,往后翻。
越往后,繁体字和异体字多了起来。
“剑”写作“剑”,“号”写作“号”,“阙”写作“阙”。
速度逐渐慢下来,时不时停下来辨认,认不出的便指给狄公看。
狄公也不着急,一个字一个字地讲。
讲了一阵,狄公把书卷收起来,靠在车壁上。
“以前读过书?”
“应该是读过吧……”
“读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