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罩把光拢成一团,刚好照亮桌面那一块,砚台、笔架、一叠空白的奏本。
他把袖口卷起半寸,铺纸,提笔。
张睿就在一旁研墨,墨锭在砚台上慢慢打着圈,一圈一圈,不急不慢。
慰抚款的事、流民的安置、小连子山矿场的善后……这些是官面文章,该怎么写就怎么写。
狄公落笔很快,很少停顿,只在醮墨的间隙抬眼想一想下一段的起头,随即又伏下去。
写完一页,搁在旁边晾墨,又铺一张。
张睿飘到桌对面,低头看那张墨迹半干的纸。
工整的馆阁体,一笔一划都妥帖,连涂改都没有一处。
“怎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写这些东西,好轻松。”
狄公的笔尖在空中停了半拍,抬眼看了看他,没接话,又低下头继续写。
又写了小半个时辰,窗外有风穿过院子,吹得窗纸轻轻鼓了一下。
书房里只有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纸张的窸窣。
廊下传来脚步声,很轻,在这静夜里却足够清楚。
到了门外便停了,停了很久。
“进来。”狄公搁下笔。
门推开。
外面站着的是虎敬晖,换了一身寻常袍子,卸了官帽,脸上那张人皮面具遮去了本来面目,但身形姿态还是老样子。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他往里走了三步,在书案前停住。
然后突然撩起袍角,双膝跪了下去。
狄公从椅子里站了起来,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伸手去扶。
虎敬晖的手臂僵了一瞬,然后整个人被从地上托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纱灯的光刚好照在他们中间,一边亮,一边暗。
狄公转身从书案一角拿起一样东西,是一份文书,纸面还是新的,墨迹早已干透。
“打开看看。”
虎敬晖伸手接过,翻开。
文书是标准的造籍格式,右起第一行填着户主狄仁杰,后面列着子嗣与同户亲属。
新添的那一行墨迹比别处稍深:狄景晖,并州太原人,户主族侄,某年某月生,身长若干,体貌某征。
生辰年月、身长体貌,一笔一划填得工工整整,末尾落了印,编了户号。
虎敬晖的目光钉在了那个名字上,狄景晖。
“你生在王家的阴影里,半生身不由己。老夫替你改了其中一个字,换成了景行的景。”
“景行?”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狄公看着他,“你从前走路,只知道低头往前,不管脚下是正道还是歧路。往后这个‘景’字刻在身上,记住,‘路有景,方为行’。走什么路,比怎么走更要紧。”
虎敬晖捧着那份文书,手指在纸面边缘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窗外的风又回来了,把窗纸吹得轻轻鼓了一下。
灯芯爆了一声,烛火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
“我从小没有怎么见过父亲。”虎敬晖低头看着那三个字,“记事起就有人告诉我,长大了要报仇。所以这些年我只做一件事——练刀,上阵,杀敌。没有人真的关心过我,我也不在乎。反正报了仇就完了,现在报不了了。”
“不是报不了,是不报了。”狄公把名帖拿过来,合上,又重新放到他掌心里,压了压,“你的仇是真的,罪也是真的。这两样,你且带着走。但从今夜起,你是狄景晖。往后做什么,走什么路,你自己说了算。”
虎敬晖攥紧了那份文书,过了半晌,才开口:“那我往后……怎么称呼您?”
“你若愿意,便唤一声叔父。旁人问起,就说你是我族中远亲,从太原来投奔,路上遭了匪,嗓子坏了,不爱说话。这些年来,我身边的族中子弟不止你一个,外人不会多疑。”
虎敬晖愣了一瞬,把“叔父”两个字在心里翻来复去地嚼了几遍。
然后低下头,把文书收进怀里,退了两步,转身。
“那我回去了,叔父。”
“去吧。”
门开了,又合上。
脚步声沿着廊道往外走,越来越轻,最后被夜风吞掉了。
窗外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下一下,敲在夜的深处。
狄公从书案下面摸出一个暗格,取出一份名单。
纸上密密写满了人名,有些已用朱笔勾去,有些还留着。
他拿在手里看了一息,最后还是凑到烛火前。
火苗舔上纸边,墨迹在火光里卷曲、发白,化成一撮灰,落在笔洗旁边的铜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