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碾米厂暗口前他接玉佩时掌心贴着她手背那半秒。
“玉佩我收着。”他说过。
她吸了口气,把那点酸硬压回喉咙底。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江一苇把薄纸凑到炉火上,看它卷成一点灰。
“三件事。第一,明早我正常去第三处送清样,顺带探他审讯进度,不递任何暗号,不露我知道今夜的事。第二,你天亮前换装,别再用沈太太这张脸,我让人送你去北投一处洗衣服的寡妇窝,蹲到风头过。第三——”
他顿了顿,从榻榻米垫子下摸出一支普通的派克钢笔,笔帽有道细缝。
“他临走前说,若他回不来,把这支笔交给你。笔帽里还有一小截备份坐标的缩印,是今夜发报前他多留的一手。魏正宏搜身搜了竹节、搜了袖口、不会拆这支笔——笔是他‘陈文彬’账台上用了半年的旧笔,太普通了。”
陈明月接过钢笔,指腹摩过那道细缝,没拧开。
她忽然低声问:“他左肩的伤……会要命吗?”
江一苇沉默了几息。
“要命的不止伤。”他声音很轻,“魏正宏留他命,就不会让伤好。他要用伤、用沈太太、用我,把线养肥了再割。林默涵比谁都清楚这点,所以他才把笔留出来,没把希望押在自己扛刑上。”
炉火噼啪一声。
陈明月把钢笔贴胸口袋放好,和空了的衣襟贴在一处。玉佩不在了,笔在。一个替他贴着心口,一个替他把没发完的后手接着。
“他让我别回头。”她喃喃。
“可我们得替他回头看一眼。”江一苇说,“看这封报落地,看台风断在料罗湾外,看哪天对岸的船真拦住了那支舰队——那时候,他坐不坐得回来不重要了。”
窗外雨还在下,北投山影黑沉沉的。远处偶尔一声夜行军车的引擎,像潮声被风压低了又送过来。
三
1月14日晨,第三处二楼机要室。
江一苇把清样递上去时,魏正宏正靠在藤榻上闭目,茶几上多了一小瓶安眠药,白瓷瓶盖没拧严。
“处长,台风计划修订本清样,第三处会签页空着,等您签。”江一苇声音平稳,连呼吸都没快半拍。
魏正宏没睁眼:“昨夜睡得如何?”
“照旧,三点后方合眼。”
“我不是问你。”魏正宏睁眼,目光淡淡扫过他袖口、领口、鞋面泥痕,“我是问,你昨夜有没有‘听说’大稻埕东边有点动静?”
江一苇微顿,随即露出一点机要秘书该有的、略带抱歉的木讷:“听门房提过一嘴,说西边巷子有车胎爆了,我当是拉货的。处长若需要,我下午去调门岗登记?”
魏正宏看他两秒,忽然笑了下,伸手接过清样,顺手把安眠药瓶盖拧严,推回抽屉。
“不用。一点贼案,抓了个人,不值当惊动机要室。”他把签页翻过,笔尖落下去,写得很慢,“一苇啊,你这双手抄文件稳,我素来信你。可越是稳的人,越容易在‘不值当’的事上多瞟一眼。以后门岗的闲话,少瞟。”
“是。”
江一苇垂眼退后半步,心跳在肋骨后头规规矩矩敲着,一下没多。
他退到门口时,魏正宏又补一句,像随口,又不全随口:
“对了,那姓陈的今早写了三页自白,只认自己,不牵旁人。倒像个够体面的人。就是有桩怪事——他自白末尾画了只小燕子,翅尖磨得发亮,像照着什么物件描的。”
江一苇睫毛没动一下。
“许是牢里闷,随便涂的。”他应得平。
“嗯。随便涂的。”魏正宏把清样合上,望向窗外灰蒙蒙的雨天,声音轻得近乎自语,“可我那间审讯室里,藤椅扶手上今早也多了一道浅印……像有人临走前,用指甲在扶手上划了只翅尖。”
江一苇没接话,轻轻带门出去。
门合上那瞬,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了一下。
——林默涵在藤椅扶手上划了燕。
魏正宏看见了,却没擦。没擦,是不想擦掉“海燕”这两个字在他心里最后那点形状。
走廊里江一苇走得很稳,一步不快一步不慢,像只是去送一份普通清样。
可他袖口里那截铅笔头,悄悄在袖衬上点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三短一长。
不是摩斯。
是替那把藤椅扶手上的小燕,回了一个暗暗的、没人能听见的点名。
四
审讯室里,林默涵那三页“自白”摊在魏正宏桌上。
字是陈文彬的商人行楷,端端正正,一笔不连草。通篇只写自己如何因生意亏空受对岸蛊惑、如何听糖行闲话记几行数字、如何一时糊涂发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