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背精准地抵在那人后颈,另一只手左轮口顶住他太阳穴。
“告诉魏正宏,”林默涵这回没再用陈文彬的木讷,声音平得像谷关溪底那层冻硬的卵石,“沈墨今天死在谷关了。发报机、底稿、连人带名,全烧了。他再派人来,捞不到线,只能捞到两具替死鬼的尸。”
屋后的人浑身一僵,竟还想摸腰间哨子。林默涵刀背一压,那人喉结一颤,哨子没摸出来,倒先闷哼了一声。
窗外“老周”听见里间动静,终于顾不得演戏,脚步一转就要往林子里撤。林默涵却早算到这一步,方才落门闩时留了半寸缝,左轮从门缝伸出,不瞄准人,只朝天补了一记消音布裹的空响——“咚”的一声闷得像山石滚落。
山雾里脚步声顿时乱成一片,真有山民在远处吆喝了一声“哪里的猎枪走火了!”,那两人哪敢再留,踩着竹根狼狈往雾里钻,连窗台那页假单子都忘了收。
林默涵等脚步声彻底散尽,才把刀收了,慢慢走到窗台前,两根指头捏起那页假单。
纸还是新的,铅笔仿的青松笔迹歪歪扭扭,右下角那枚红泥印缺了一角——和军情局真章的缺口对得上。他看了一眼,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笑里没有暖意,只有一种老猎人看见陷阱上挂了块劣质诱饵时的淡然。
他把假单就着灶灰烬点着,灰和方才照片的灰落进同一道墙缝。
然后他回身,把发报机零件拆成三包,一包塞进笋筐底层,一包埋进屋后溪边的石缝,最后一包……他顿了顿,把那块带划痕的按键单独取出来,用陈明月那枚玉佩压在底下,重新塞回柴堆暗格最深处。
不是舍不得。是留一个只有自己将来某天回来才认得的记号——若他真回不来,后来人撬开这暗格,看见玉佩压着发报按键,便知道这里曾住过一个把名字烧掉、把线头自己剪断的人。
做完这些,他才在灶前坐下来,第一次觉得左肩的伤疼得真切。
山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空桌上的《唐诗三百首》自己翻了一页,刚好停在那首他从不肯当人面念的《夜雨寄北》。
他没念出声,只伸手把书合上,指腹在封皮上停了停,低声替自己、也替那个再不能回信的人补了半句:
“何当共剪西窗烛……怕是这西窗,再也等不到人了。”
……
同一时刻,台北军情局三处。
江一苇把查好的单据备注栏清单压在普通机要卷宗底下送进办公室时,魏正宏正对着墙上那幅“宁可错杀三千”的条幅出神。桌上的女童照已经被他收进牛皮纸袋,可镇纸还压在袋上,像压着一团不肯松手的疑云。
“处长,”江一苇垂眼汇报,语速比平日慢了半拍,“高雄墨海行转口单据备注里,确有‘棠’字代号出现十七次,多与蔗糖批次的小注叠用。另,谷关方向今晨有匿名短报接入香港站,九十秒即断,香港站回译仅得十二字残文,已附在卷末。”
他把卷宗轻轻放在桌角,退后半步。
魏正宏没翻卷宗,只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目光冷得能把人表皮一层层剥开。
“十二字,念来。”
江一苇垂眸,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货单:“‘沈墨已殁。陈文彬无涉。各线自匿。’”
办公室里静了很久。
魏正宏忽然伸手把牛皮纸袋里的女童照又抽出来,盯着那行“等爸爸回家”看了几息,然后慢慢把照片塞回去,指尖在袋口火漆旧痕上蹭了一下。
“沈墨已殁……”他低低重复一遍,忽然抬手把镇纸挪开,像是终于肯把那点压了十年的执念松一松,又像是更紧地攥住了另一种更冷的东西,“好啊。人烧了名,我倒要看看,这孤岛上下一百零七个岗亭的通缉令贴出去,一个‘殁’字,拦不拦得住活人走路。”
他抬眼,对江一苇笑了一下,那笑比不笑还可怕:
“通缉令照发。名字就写林默涵,括号里补‘化名沈墨、陈文彬’。让所有口岸都认这张脸——认不住人没关系,认得住一个念女儿的爹,就够他这辈子不敢再靠近任何一张船票。”
江一苇眼睫微颤,应了一声“是”,转身出门时,背脊在门缝的光里绷成一条极直的线。
他没敢让魏正宏看见,自己袖口内衬里,方才悄悄多了一行用指甲掐出来的小字——正是那十二字残文里的最后四个字:
各线自匿。
而谷关山雾深处,那个已经“殁”了的人正把左轮别回腰后,换上一件笋农的旧麻衫,把眉尾那颗痣用一点灶灰轻轻盖住,拎起半筐冬笋,推门走进灰白的山雾里。
不再叫沈墨,不再叫陈文彬,连“林默涵”三个字都暂时含在舌根底下,不吐、不认、不回头。
风从溪面卷过来,吹动他麻衫的衣角,像一只把名字藏进浪里的海燕,收了翅,却没折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