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都知道。“蓝承宗把烟头扔进海里,看着它沉下去,“他是军情局的机要秘书,第三处所有的文件都经过他的手。你以为你潜伏得很好?你从1952年到现在,每一次情报传递的路线、时间、方式,他都有记录。“
林默涵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他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早把你卖了?“蓝承宗转过头,看着林默涵的脸,“因为他弟弟。“
又是江一苇的弟弟。林默涵忽然意识到,这个从未出场的人物,才是整个故事真正的支点。
“他弟弟叫什么?“
“江一峰。“蓝承宗说,“1947年入党,1949年在上海闸北区做地下交通,被国民党保密局抓了。死的时候二十一岁。“
“江一苇——“
“江一苇那时候在南京中央大学读书,学的是法律。他弟弟牺牲后,他花了两年时间才找到凶手——一个姓魏的少校,军统出身。“蓝承宗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板,“1951年,江一苇考进军情局,就是为了接近这个人。“
林默涵的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劈过。
魏正宏。
魏正宏早年在军统任职,1947年确实在南京。江一苇潜伏进军情局,表面是为了**,实际上是为了接近魏正宏——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从内部瓦解他。
而“台风计划“——
“台风计划“的最终方案,魏正宏一定经手过。江一苇作为机要秘书,有机会接触到核心文件。他把情报传递给林默涵,等于是在魏正宏的心脏上凿了一个洞。
“他弟弟的事,组织知道吗?“林默涵问。
蓝承宗摇了摇头:“他从来没跟组织提过。他进军情局的时候,用的是''为党工作''的理由。但他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
林默涵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儿,想起了陈明月,想起了在高雄牺牲的老赵。每一个在隐蔽战线工作的人,心里都藏着一把火。有的火是为了信仰,有的火是为了仇恨,有的火是为了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江一苇的火,烧了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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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四十分。
日落了。海面上铺了一层金红色的光,像有人把一整罐颜料倒进了海里。
林默涵回到二等舱。林秀娥已经睡着了,孩子躺在她臂弯里,小嘴一吮一吮的。舱里其他旅客也大多在休息,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翻报纸。
林默涵在铺位上躺下来,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的木纹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幅地图——他忽然想起魏正宏办公室里那幅台湾海峡地图,上面用红笔画满了箭头和圆圈。
“台风计划“的核心是什么?他到现在还没有看到完整的方案。江一苇传递出来的信息碎片拼起来,大致是:台湾海军三个舰队将在特定时间从基隆、左营、马公三地同时出发,在金门海域集结,配合空军对大陆东南沿海实施打击。
但具体的时间、舰队编号、火力配置——这些关键数据都在那六张微缩胶卷里。
胶卷在襁褓中。襁褓在林秀娥怀里。林秀娥在香港有接应。只要船到香港,胶卷就能安全转交。
但林默涵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没有什么是安全的。
江一苇被捕了。通行证被销毁了。军情局现在一定在全面排查所有经手过“台风计划“的人员。蓝承宗在船上,说明江一苇安排了多层备份——但蓝承宗能信任到什么程度?
林默涵翻身坐起来,从西装内袋掏出那本《唐诗三百首》。他翻开书页,翻到夹着女儿照片的那一页。
照片背面,妻子的字迹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清晰:“晓棠问爸爸何时回家。“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从铺位上下来,走到舱门外。
走廊里没有人。他走到安全门旁边,推开,走到甲板上。
夜海黑得像墨。星星很少,月亮被云遮住了。船的引擎声在脚下轰鸣,像一头巨兽的心跳。
他从栏杆上探出身子,看着黑暗的海面。海水在船侧翻涌,泛着微弱的磷光。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跳下去,游回台湾,去找江一苇,去问他一句:“你有没有撑住?“
但他没有跳。
他站在那里,海风吹透了西装,冷得骨头都在发抖。他把手伸进内袋,摸到了那枚铜燕子。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到心脏,像一盆冰水浇灭了那团冲动的火。
江一苇吞下通行证的时候,没有犹豫。
林默涵也不能犹豫。
他回到舱里,在铺位上躺下,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听见海浪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心跳,像倒计时,像某种古老而沉默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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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5月14日。船距香港约六小时航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