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2月17日,农历乙未年正月二十五。
台北的夜雨下得像天漏了一样。雨水顺着“大稻埕颜料行“二楼的铁皮檐沟倾泻而下,在巷子里砸出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巷子对面那盏路灯早就坏了,整条街黑得只剩颜料行二楼窗口透出的一线昏黄灯光。
凌晨三点四十一分。
电话铃响了。
那是一台黑色的美式拨盘电话,放在一楼柜台后面的墙角,是颜料行对外联系的“营业电话“。铃声在寂静的雨夜里刺耳得像警报。林默涵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陈明月已经先他一步下了楼。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袄,头发披散着,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但脚步快而稳,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林默涵跟在她后面,一边走一边把衬衫最上面的扣子系上。
陈明月拿起听筒,没有说话。
听筒里传来三声短促的忙音——这是约定的安全信号,表示“紧急情况,请确认身份“。
她把听筒递给林默涵。
林默涵接过电话,用闽南语说了一句:“喂,颜料行,请问找哪位?“
听筒里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沙哑,说:“沈先生,江太太要生了,想请你帮忙送去医院。“
这是暗号。
“江太太“——江一苇的妻子。“要生了“——情况紧急,必须立刻行动。“送去医院“——需要转移。
林默涵的手指在电话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好,我马上到。“他说。
挂断电话。
他转过身,陈明月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像两盏小灯。她没有问“是谁“,也没有问“出了什么事“——她已经听到了那句暗号,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江一苇。“林默涵说,声音很轻,“他妻子今晚必须离开台北。“
陈明月的嘴唇抿了一下。她转身走向楼梯,一边走一边说:“我去准备。“
二、襁褓中的零件
江一苇的妻子叫周淑媛。
她今年二十四岁,怀孕八个月,肚子已经很大了,但此刻她站在大稻埕码头仓库的阴影里,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一丝孕妇的惶恐。她的手里抱着一个襁褓——襁褓里的婴儿只有巴掌大,闭着眼睛,小嘴偶尔动一动,发出微弱的哼唧声。
那不是她的孩子。
她的孩子去年冬天流产了。那是一次“意外“——军情局第三处的一次突击检查,特务们闯进江一苇的宿舍,周淑媛在慌乱中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这个婴儿是假的。
更准确地说,襁褓里是一个用棉花和布料填充的假婴,重量和触感与真正的早产儿无异。林默涵花了整整三天时间,用医用纱布、脱脂棉和一块从陈明月旧旗袍上裁下来的丝绸,一针一线缝出了这个“孩子“。
而真正的“货物“,藏在襁褓的夹层里。
林默涵蹲在周淑媛面前,借着远处灯塔的光检查襁褓的封口。他用手指沿着襁褓边缘摸了一圈,确认缝线完好,没有被雨水浸透。
“零件在里面吗?“他低声问。
周淑媛点了点头。她的嘴唇有些发白,但声音很稳:“一苇昨天晚上亲手放进去的。他说——这是最后一批。“
林默涵知道“最后一批“是什么意思。
江一苇提供的“台风计划“核心情报,分为三批传递。第一批是海军演习坐标,已经通过茶道密码成功送出。第二批是舰队编组和弹药储备数据,由苏曼卿在咖啡馆用指甲盖上的记录带出。第三批——也是最关键的一批——是“台风计划“的最终方案:台湾当局计划在1955年春夏之交,以三个师的兵力在金门、马祖一线集结,配合美军第七舰队的部分舰艇,实施一次大规模两栖登陆演习,其真实目的是试探大陆沿海防线的薄弱环节,为后续的“反攻“行动积累数据。
这份方案的全部内容,被微缩在十二张指甲盖大小的胶片上。十二张胶片,每张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几千个肉眼几乎无法辨认的字。这些胶片被封装在特制的防水胶囊里,藏在了襁褓的夹层中。
“一苇呢?“陈明月问。她站在仓库门口,透过门缝看着外面雨中的码头。
“他不能来。“周淑媛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今晚值夜班,第三处的所有人都在加班。魏正宏下了命令,从今天开始,所有机要秘书的出入都要登记。“
林默涵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魏正宏加班。所有机要秘书出入登记。
这不是巧合。
“江一苇有没有说,魏正宏为什么突然加班?“
“不知道。“周淑媛摇头,“一苇只说了一句——''他们好像在查什么东西''。“
林默涵和陈明月对视了一眼。
“查什么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