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码头
基隆港。
不,不是基隆港。是淡水河口的八里渡船头——一个不那么起眼、但每天都有渔船往返于两岸之间的小码头。这里没有海关,没有军警,只有几个负责收渡船费的本地人。在深夜的雨里,连收渡船费的人都躲进了棚子里打瞌睡。
林默涵带着周淑媛,从大稻埕坐了一辆三轮车,沿着淡水河堤防走了四十分钟,在八里渡船头的老榕树下下了车。
三轮车夫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姓吴,是组织发展的外围人员。他收了钱,什么也没问,调转车头消失在雨幕中。
码头上停着一艘渔船。船不大,大概十五吨,船头漆成蓝色,船身上写着“新竹渔会第37号“。船老大是个四十出头的渔民,皮肤黝黑,满脸风霜,正蹲在船尾抽旱烟。
林默涵走上跳板,用闽南语说:“阿海伯,今晚风浪大,能走吗?“
船老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周淑媛一眼。他的目光在周淑媛怀里的襁褓上停了一秒——任何一个渔民看到孕妇在凌晨三点出现在码头上,都会多看一眼。
但他什么也没说。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把旱烟袋在船舷上磕了磕,站了起来。
林默涵扶着周淑媛上了船。陈明月没有跟上来——她的任务是留在台北,一旦林默涵和周淑媛成功上船,她要立刻返回颜料行,销毁所有可能与江一苇有关的痕迹。
船离岸了。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沉闷。渔船驶入淡水河的出海口,河面骤然变宽,雨打在帆布篷上发出“噼啪噼啪“的声音。周淑媛坐在船舱里,把襁褓紧紧抱在怀里,身体随着船身的颠簸轻轻摇晃。
林默涵站在船尾,看着台北的方向。
雨幕中,城市的轮廓模糊不清,只有几盏零星的灯光在远处闪烁。他想起了苏曼卿——她现在应该在台北车站附近,如果一切顺利,她已经把江一苇提供的假情报送到了另一个接头点。如果一切不顺利……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沈先生。“周淑媛的声音从船舱里传来。
林默涵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周淑媛低头看着怀里的襁褓,手指轻轻抚摸着襁褓的边缘。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个真正的婴儿。
“一苇说,等到了香港,要给孩子取名叫''和平''。“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住,“他说,不管男孩女孩,都叫和平。“
林默涵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看着周淑媛——这个二十四岁的女人,丈夫是潜伏在敌人心脏里的双面间谍,自己挺着八个月的肚子扮演一个“即将生产的妻子“,怀里抱着一个假婴,里面藏着足以改变台海局势的情报。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透明的坚定。
“好名字。“他说。
四、追兵
渔船驶出淡水河口大约二十分钟的时候,林默涵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雨声。不是发动机声。是螺旋桨的声音——那种高速快艇特有的、尖锐的、撕裂水面的声音。
他猛地冲到船尾。
雨幕中,两道白色的航迹正从台北方向追过来。那是军方的巡逻艇——速度快,火力猛,在夜间巡航中几乎无敌。
“阿海伯!后面有船!“
船老大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加大油门,渔船的发动机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轰鸣,速度提了一点点,但和后面的巡逻艇比起来,就像一只乌龟在拼命跑,后面跟着两只猎狗。
“是军方的船!“周淑媛从船舱里探出头,脸色煞白。
林默涵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巡逻艇为什么会出现在八里渡船头附近?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巡逻艇不应该在这里巡逻。除非——
除非有人通知了他们。
江一苇暴露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江一苇的“出入登记“出了问题。魏正宏在查机要秘书的出入记录,发现江一苇最近的活动轨迹有异常,于是派人去江家——发现周淑媛不在。然后追兵就来了。
林默涵的手指攥紧了船舷。
“阿海伯,前面有没有可以靠岸的地方?“
“前面是沙仑海滩,但那里没有码头,船靠不上去!“
“靠不上去也要靠!“
巡逻艇越来越近了。探照灯的光柱刺破雨幕,在黑色的海面上扫来扫去,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寻找猎物。光柱扫过渔船的时候,林默涵下意识地蹲下身,拉着周淑媛一起缩进了船舱的阴影里。
探照灯过去了。
但只过去了三秒。
然后它回来了。这次,它停在了渔船上,死死地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