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碗是破的,水是浑的,他好象有些不好意思,又从角落里拿出一个小布袋,从里面倒出些干巴巴的东西来。
“这蛤蜊肉...自己晒干的。”他把那东西往桌上推了推,“我们这里没什么好东西,你们尝尝,味道其实还可以。”
几人喝了水,尝了尝蛤蜊肉。
说实话一般般。
林安跟段四都是吃过好东西的。
妞妞坐在凳子上,两只眼睛打量着屋里屋外。
很熟悉的感觉。
这村子,除了建筑材料,和她长大的东黎村,其实没什么两样。一样的破旧,一样的穷苦,一样的老人和孩子,一样的……
林安忽然开口。
“老人家,这卫所里怎么没有年轻人了呢?”
他问得很直接。
段四本来跟老人聊得正热乎,被林安这一问,愣了一下,闭上嘴。
老人似乎也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看的出来,他不是很想回答林安的问题。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着头,盯着桌上那盘干巴巴的蛤蜊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
“朝廷开了海禁。”他的声音闷闷的,“又不管我们这些人的死活。我们是军户,世世代代都是军户。年轻人能走,我们上了年纪的往哪儿走?去哪都是不通的。”
他抬起头,目光浑浊,望向门外那片海。
“年轻人啊……出海闯荡去了。”
他的声音更低了。
“现在这里,值钱的,象样的,也就剩一个北海卫的名头了。”
话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是人声,是船靠岸的声音,是脚步纷杂踏在码头上的声音。
林安往外看去。
这里视线很好。
能看到有一艘船正在靠岸,不大,似乎装得满满当当的。一帮年轻人从船上跳下来,扛的扛,抬的抬。有粮食,成袋的米面;有水果,香蕉、椰子、还有一些认不出的品种;有咸鱼跟腊肉,一条条,油汪汪的,看着就馋人。
东西很杂。
他们把东西往岸上搬,说说笑笑的,声音很大。
老人家的目光落在那艘船上,落在那堆东西上,落在那群年轻人身上。
他的眼里没有喜色。
反而透出一抹悲哀。
很沉的悲哀。
“我是个老兵,很厉害的兵。”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四十年前,我还是武者的时候,每次都能砍死七八个倭人。”
他顿了顿。
“后面海禁了,我也老了。卫所里的后生没了生计,去做……”
他的声音哽住。
他的眼框红了。
“我恨呐!又不知道恨什么。”
泪水忽然从他脸上流下来,顺着那些深深的皱纹,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妞妞看着忽然流泪的老爷爷,上去拍了拍他。
就在这时,那群年轻人里有一个扛着东西往这边走来。手里提着一串香蕉,肩上扛着两袋米,走得很急,一边走一边喊。
“四叔公咧!在家不!俺来送吃的嘞!”
老人猛地抬起头,冲他吼了一句。
“我才不要吃你们的东西!”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站在门口,看看老人含泪的面孔,又看看屋里那几张陌生面孔。
他的脸色变了。
“你们是什么人?”他把肩上的米放下,手往腰上摸,“是欺负我四叔公吗!”
他拔出刀来,横在身前。
“四叔公,你离他们远点!我看他们不象好人!”
林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年轻人二十出头,浓眉大眼,身板结实。但脸上有一块很重的淤青,从左眼一直蔓延到颧骨,青紫青紫的,肿还没全消。
林安看向妞妞。
妞妞坐在凳子上,小脸煞白,浑身都在发抖。她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块淤青,眼睛里满是恐惧。
她伸出手,颤斗着,指向那个人。
“就是他……”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那根手指,指的很坚定。
“达郎,你快走……”
老人反应过来,但他的话还没说完,林安已经冲上去了。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连残影都没留下。那个叫达郎的年轻人只感觉眼前一花,还没来得及反应,胸口就被一只手攥住了。
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他的衣襟。
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