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去北海卫的路。
大片大片的盐硷地,连在一起白花花的,像落了一层霜。踩上去硬邦邦的,脚底下似乎都能听到咯吱作响的声音。
地上几乎不长东西,只有零星几株低矮的植物,灰扑扑的,蔫头耷脑地贴着地皮,叶子又厚又硬,一看就是被咸风吹惯了的。
一眼望去,没有树。
没有庄稼。
没有人烟。
只有风,呼呼地吹,带着一股咸腥的潮气,吹得人脸上发紧。
林安摇了摇头。
这种地方,要活下去,还真不容易。
妞妞走不了那么远。她人小腿短,走一阵就喘,可她咬着牙不吭声,只是闷头跟着。段四看不过去,一把把她抱起来,夹在腋下,大步往前走。妞妞挣了一下,没挣动,就乖乖趴着,两只眼睛四处看。
三人又走了一阵。
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处海湾。
一处潦阔的,巨大的,凹字形的天然海湾,两侧是自陆地延展到海中的山脉,高大坚实,足以挡住海上的风浪。海湾里水平如镜,是个天然的好避风港。
可此刻停在海湾中的那几艘战船,实在说不上好看。
有些配不上这么好的海港。
五六只大船,歪歪斜斜地停在岸边。船身原本该是漆着颜色的,现在斑斑驳驳,露出底下的木头。有些地方破了洞,还有些地方长了青笞,还有一艘船的桅杆甚至是光秃秃的,缆绳早就断了,垂下来,在海风里晃来晃去。
年久失修。
这四个字,明明白白写在这些船上。
远处有些人在走动。
是几个老人,佝偻着背,手里提着破旧的篮子,在沙滩上采摘着那些灰扑扑的低矮植物,大概是某种可以吃的野菜。
他们摘得很慢,一棵一棵地摘,摘下来放进篮子里,又挪几步,再摘。
几个小孩在老人后面不远处,赤着脚,在沙滩上跑来跑去。他们不知道愁,只知道追着浪花玩,浪涌上来,他们就跑;浪退下去,他们就追。
尖叫声被海风吹散,飘得到处都是。
更远处的滩涂地上,还能看见几个妇人。
她们挽着裤腿,站在滩涂上,手里拿着一种竹制的爪犁,也就是像耙子一样的东西,在泥地里扒拉着,一下,一下。
扒拉出来的,是蛤蜊一样的东西,偶尔会有些大个的,大部分都小得可怜,她们把蛤蜊捡起来,放进腰间的篓子里,又继续扒拉。
北海卫的规模不算小,可林安放眼望去,只在这处海港看到三种人。
老人,妇人,小孩。
行走江湖的人都知道,这三种人最要小心。
能在江湖上活着的老弱妇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说不定哪个驼背的老头,就是当年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哪个流鼻涕的小崽子,兜里就揣着见血封喉的毒药。
但这不是江湖。
这是在卫所里。
朝廷驻军的地方。
虽然只不过是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自生自灭的卫所。
而那些老人,脸上皱巴巴的,腰弯得直不起来。那些妇人,好象脸上也带着海风的痕迹。
只有那些跟妞妞差不多大小的小孩,是真的不知道愁。光着脚跑来跑去,笑着,叫着,却不知道这片盐硷地养不活多少人。
林安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
他预想过很多画面。有蛮横不讲理的卫兵,凶神恶煞地盘问他们;有苦苦哀求的可怜人,跪在地上求他放过;或者一言不合,他大杀四方,杀得血流成河。
唯独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画面。
一片破败的卫所,几个挖野菜的老人,一群捡蛤蜊的妇人,和光着脚跑来跑去的孩子。
他是来报仇的。
可冤有头,债有主。要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冲进去见人就杀。
他下不去手。
有些人只是在这片盐硷地上,艰难地刨食吃而已。
林安沉默着。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远处,那几个小孩还在笑着,追着浪花跑。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山下走。
段四抱着妞妞,跟在他身后。
山下,几个老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警剔地看过来。在他们看来,这地方已经是大陆上最偏僻的角落了。别说几个月,平时就是几年,也不会有生人路过这里。
往常需要点什么,他们都得顺着南风的日子,坐船出去买。
林安这几个人,是可疑的。
不过一个老人,一个小孩,还有一个略带书卷气的年轻人,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