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北海卫所
    越走越荒凉。

    这是去北海卫的路。

    大片大片的盐硷地,连在一起白花花的,像落了一层霜。踩上去硬邦邦的,脚底下似乎都能听到咯吱作响的声音。

    地上几乎不长东西,只有零星几株低矮的植物,灰扑扑的,蔫头耷脑地贴着地皮,叶子又厚又硬,一看就是被咸风吹惯了的。

    一眼望去,没有树。

    没有庄稼。

    没有人烟。

    只有风,呼呼地吹,带着一股咸腥的潮气,吹得人脸上发紧。

    林安摇了摇头。

    这种地方,要活下去,还真不容易。

    妞妞走不了那么远。她人小腿短,走一阵就喘,可她咬着牙不吭声,只是闷头跟着。段四看不过去,一把把她抱起来,夹在腋下,大步往前走。妞妞挣了一下,没挣动,就乖乖趴着,两只眼睛四处看。

    三人又走了一阵。

    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处海湾。

    一处潦阔的,巨大的,凹字形的天然海湾,两侧是自陆地延展到海中的山脉,高大坚实,足以挡住海上的风浪。海湾里水平如镜,是个天然的好避风港。

    可此刻停在海湾中的那几艘战船,实在说不上好看。

    有些配不上这么好的海港。

    五六只大船,歪歪斜斜地停在岸边。船身原本该是漆着颜色的,现在斑斑驳驳,露出底下的木头。有些地方破了洞,还有些地方长了青笞,还有一艘船的桅杆甚至是光秃秃的,缆绳早就断了,垂下来,在海风里晃来晃去。

    年久失修。

    这四个字,明明白白写在这些船上。

    远处有些人在走动。

    是几个老人,佝偻着背,手里提着破旧的篮子,在沙滩上采摘着那些灰扑扑的低矮植物,大概是某种可以吃的野菜。

    他们摘得很慢,一棵一棵地摘,摘下来放进篮子里,又挪几步,再摘。

    几个小孩在老人后面不远处,赤着脚,在沙滩上跑来跑去。他们不知道愁,只知道追着浪花玩,浪涌上来,他们就跑;浪退下去,他们就追。

    尖叫声被海风吹散,飘得到处都是。

    更远处的滩涂地上,还能看见几个妇人。

    她们挽着裤腿,站在滩涂上,手里拿着一种竹制的爪犁,也就是像耙子一样的东西,在泥地里扒拉着,一下,一下。

    扒拉出来的,是蛤蜊一样的东西,偶尔会有些大个的,大部分都小得可怜,她们把蛤蜊捡起来,放进腰间的篓子里,又继续扒拉。

    北海卫的规模不算小,可林安放眼望去,只在这处海港看到三种人。

    老人,妇人,小孩。

    行走江湖的人都知道,这三种人最要小心。

    能在江湖上活着的老弱妇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说不定哪个驼背的老头,就是当年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哪个流鼻涕的小崽子,兜里就揣着见血封喉的毒药。

    但这不是江湖。

    这是在卫所里。

    朝廷驻军的地方。

    虽然只不过是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自生自灭的卫所。

    而那些老人,脸上皱巴巴的,腰弯得直不起来。那些妇人,好象脸上也带着海风的痕迹。

    只有那些跟妞妞差不多大小的小孩,是真的不知道愁。光着脚跑来跑去,笑着,叫着,却不知道这片盐硷地养不活多少人。

    林安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

    他预想过很多画面。有蛮横不讲理的卫兵,凶神恶煞地盘问他们;有苦苦哀求的可怜人,跪在地上求他放过;或者一言不合,他大杀四方,杀得血流成河。

    唯独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画面。

    一片破败的卫所,几个挖野菜的老人,一群捡蛤蜊的妇人,和光着脚跑来跑去的孩子。

    他是来报仇的。

    可冤有头,债有主。要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冲进去见人就杀。

    他下不去手。

    有些人只是在这片盐硷地上,艰难地刨食吃而已。

    林安沉默着。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远处,那几个小孩还在笑着,追着浪花跑。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山下走。

    段四抱着妞妞,跟在他身后。

    山下,几个老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警剔地看过来。在他们看来,这地方已经是大陆上最偏僻的角落了。别说几个月,平时就是几年,也不会有生人路过这里。

    往常需要点什么,他们都得顺着南风的日子,坐船出去买。

    林安这几个人,是可疑的。

    不过一个老人,一个小孩,还有一个略带书卷气的年轻人,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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