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比逢年过节,家宴之上,满堂衣香鬓影。老者踞坐上首,含饴弄孙,满眼慈蔼。这时要是起身抖一记剑花,亮一套拳脚,博一个满堂彩,换来老祖青睐,也就足够了。
足够了。
林安把这三个字在舌下压了压,苦的。
象这群只有天赋的孩子。
没有家世可倚,没有门路可投,唯一攥在手心的就是这副根骨、这点悟性。旁人是锦上添花,他们是雪中唯一的炭——偏生这年头不兴下雪了。
不学杀人技,学什么?
林安扪心自问,答不出。
许多武馆早不教这些杀人技了。教的是身形漂亮、招式繁复的套路,讲究的是腾挪如蝶舞、收剑如揖客,要的是一种风度
象他们这种,反倒成了异类。
象他们这群只有天赋的人。
不学杀人技,学点漂亮招式,以后留在骄阳武馆做教习吗?
对了,武馆教习的待遇不错,普通人进不去的。
天才的悲哀莫过于此。
他们看得见更远,却未必走得到那么远。
也许十几年,或者更多年以后,他们还能活着的话,他们的子孙后代,或许不用跟他们这样。
要拿命去拼,博一个前程回来。
这群孩子打完拳就从院子的侧门离开,他们要去哪里,要做什么,还轮不到林安过问。
许是觉得林安有些顺眼,那位枯瘦老者带着林安进了院子。
老者没说话,从窗台上拎起一把黑黢黢的铁壶,看着有些年份了,老者往里胡乱丢了一撮茶叶——那茶叶看着粗砺,梗叶不分,卷边焦边都有,倒象是自己采了在铁锅里胡乱炒干的。
窗台下有个小灶,灶上有一壶水是沸的,老者将水冲进铁壶里,烟气缭绕,升腾起来带着一股子茶香味。
老者倒了两大碗茶水出来。
林安端起那只磕了沿的白瓷大碗,吹也没吹,一仰头灌了下去。
烫还有苦。
不是寻常的苦,是那种蛮横的苦,像生嚼了老茶树叶一般,一瞬间舌面整个麻了,麻意顺喉而下,坠进胃里。
然后苦劲儿陡然一松。
甜意从舌根、从两腮、从喉咙深处同时漫上来,密密匝匝,压都压不住,像春天山里化雪,先前封得越死,后来淌得越凶。
唇齿生香。
好茶总是会有一种让人平静下来的魔力。
此刻陌生的两个人都在享受着同一种惬意。
时间过了一会,枯瘦老者笑了一下,主动挑起话题:“所求皆苦,无欲则刚。这群年轻人,都是有自己目标的,所以他们很能吃苦。”
林安不置可否的点点头:“吃苦要是有用,哪来的人上人?”
老者添了一杯茶:“是啊,吃的苦越多,只会让人更想要得到回报,而不是更容易得到回报!”
林安想了想:“吃苦的回报是有,但不多,想要当人上人,就应该先学会怎么吃人。”
老者笑了笑:“吃什么人啊,真会开玩笑,吃的只是苦头而已,要是吃苦都吃不了,还能有机会吃人呀?”
林安也笑了笑,老者确实说的有道理。
只不过先苦不一定后甜,但一定会吃够苦头的。
其实骄阳武馆作为半官方的组织,培养一批杀手,是很合理的。
只是这群人,有自己选择的空间吗?
林安满饮一杯,搁下茶碗,这时忽然想到了什么。
从他们身上的天赋被发现的时候?从踏进武馆的一瞬间?或者是从那个被父母攥着手腕送到陌生人面前的正午?
选择的机会?
他猜想大抵是没有的。
没人问过他们愿不愿意。
那双手就那样被递了出去,像递一件器物,像递一封信札。信札上的字早已写好,收信人也早已定下,他们只是被折进信封的那一方薄纸,连落款的位置都不由自己。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有天赋未必是一种福报。
林安在想,如果把职业面板当成自己所拥有的天赋,那会是一种福报吗?
这个问题林安想了一会,没想出答案,他觉得先不用考虑。
左右无事,喝了几碗茶水,林安也觉得差不多了。
告谢,告辞,转身出门,一气呵成。
林安走后,那枯瘦老人身边走过来两个人:“国主,这个人?”
那枯瘦老人笑了一下:“有点意思的年轻人,能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