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小院
    骄阳武馆是特别的。

    别处教武,最忌旁人偷师,墙角多一双眼睛,师父的戒尺就多一分戒心。这里倒好,门板卸了,窗棂开着,连墙头矮处都专给人留了搭手的地方。

    就是不花钱,只要脸皮厚点,远远看着,用心了,也能学到东西。

    不过像林安这般旁听,是实打实的交了银钱,一节课的旁听证够寻常人家吃上半年。你交了钱,武师便把你当正经学生待——不是那种“站着看就行”的待,是真往你跟前凑,出拳让你看肌腱关节怎么发力,踢腿让你瞧腰胯如何送劲。

    你皱眉,他再讲一遍;你点头,他多演三招。

    有一回,一个旁听的老者问了句极浅的问题,若是弟子问了,少不了一顿挂落,那武师非但不恼,反而把方才那套拳从头拆了一遍,拆得比给自家弟子讲的还细。老者走时,武师送到门口,说:“您下回再来,我讲擒拿。”

    弟子们私下嘀咕:师父待咱们可没这耐心。

    这骄阳武馆中,武师的月钱是死的,讲一堂课是一堂课的例银;但旁听证的收入,他们是能分成的。你课上讲得用心,旁听的人下回还来,还来就还交钱,还交钱他们就能分。

    所以武师们私下也较劲。甲师父门口贴了新一期的课纲,乙师父就托人在茶楼放话,说自己下回要讲一套失传已久的腿法。

    不过对于林安而言,多少还是差了点意思。

    这武馆中的讲师确实都是入了品的武者,水平都还行,不过也都是普通的九品武者,教的并不是什么高深武学。

    也就是林安还在乌石山上,与刘武对练时候的水平吧,多少让林安有几分失望了。

    确实,能在武馆当教习的,哪里会是什么高阶武者?

    林安摇了摇头,从又一间院落走了出去。

    这是讲授腿法的课,似他一般旁听的人有许多。他立在廊下听了一刻钟,武师正演示连环踢,左腿刚落,右腿已起,袍角翻飞如蝶,短短几步便不知已经踢出了多少脚,围坐的弟子们看得目不转睛,有人轻“咦?”了一声,象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可林安只看了一会就移开了目光,这一会功夫出了三十二脚,他看的真切。

    漂亮,确实漂亮。起腿有风,收腿有度,腰胯衔接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十年以上的童子功。但也仅止于此了。这一整套连环踢,起势是寻常的弹腿,收势是寻常的摆莲,中间那三十脚看着花哨,拆开来无非是正踢、侧踹、后撩的变式。

    武师踢完,开始讲解,讲的是“腿不过腰”“发力在胯”“眼随脚走”这些要点。弟子们低头记笔记,有人举手问“发力时脚跟要不要离地”,武师便脱了鞋,把裤腿挽起来,露出脚踝,一板一眼地示范。

    讲的不错,但林安没再听下去。

    林安转身往外走时,瞥见一处在角落中的小院落。

    那院子实在偏,夹在两堵高墙之间,窄得象条巷子,连门都只是一扇旧木栅。他本已走过了,馀光里有什么在动,又退回来两步。

    隔着栅栏,几个孩子在打拳。

    跟别的宽敞院子不同,这个院子窄小的吓人。

    跟别的孩子不同,这些孩子穿的很普通,有些还是带着布丁的衣服,即使不是带着布丁,最多也就是粗麻编织的衣服,那是武馆里学徒的标配。

    外面院子里的学徒,不穿这个。

    院子里这群孩子最大的不过十来岁,最小的那个看着才七八岁,瘦伶伶的,腕子细得跟柴火棍似的。可他一拳打出去,腰拧到底,肩送出去,整条骼膊像绷满的弓弦——这不是练功,这是要把自己射穿,送出去!

    林安站住了。

    第二招,那孩子变拳为掌,往下斜劈,落点是对手颈侧。第三招,矮身,欺近,肘尖朝前,撞的是心口。第四招,根本没收势,顺势滚进,腿绞上去——是地面缠斗的锁技,膝压住对手躯干,双手折对方一臂,反关节。

    这是要干什么?

    林安皱起眉头。

    他这一趟江湖走下来,人杀了不少,各家拳路也见过不少。阳刚的、阴柔的、走轻灵的、重力道的,哪怕是杀招,也多半收着三分回旋馀地。可这套拳不一样。如果对敌,每一式都往要害去,每一动都不留后手。不是“不留”,是根本没有“留”这个念头。

    过刚易折,这套拳象是直接奔着要“折”去的。

    这不是比武的拳,这是杀人的拳。

    比起前面院落里教程的招式更不如,威力不错,但更象是培养一次性的工具,有去无回。

    更让他在意的是,这些孩子打得太静了。没有练武时惯常的呼喝,没有稚子嬉闹的笑声,只有拳头破风、脚掌落地的闷响。最小的那个打完了全套,喘着气站直,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疲累,只是抿着嘴,等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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