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之前,陈某还担心刚峰兄不愿与某多言国事。”
“亦或觉得,刚峰兄只会与某说些东南、西北机要。”
“某确是担心,刚峰兄不会与某做这等社稷争论。”
说着话。
陈寿的脸上,露出了纯粹的笑容。
“如今刚峰兄能与某当面说出这些话来。”
“甚至能当着某这位天子宠臣的面,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
“某却是彻底放下心了。”
“也总算是安心,可将清军山西、偏头关两镇的差事,尽数交付到刚峰兄手上了。”
原以为陈寿会说出什么反驳之言的海瑞。
听到这样完全认同自己的话。
却是心中一惊。
就连原先那张怒气冲冲的脸,也出现了几分诧异。
见他面色恍惚。
陈寿摆了摆手:“刚峰兄不必觉得意外,陈某早就等着刚峰兄来与某问上一问方才的话了。”
海瑞这才彻底确定,陈寿刚刚没有在说假话,与自己虚与委蛇。
但海瑞却更加不解了:“侍读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但海瑞实在不知,侍读为何视而不见,一言不发,难道敢死谏天子的侍读,却不敢劝谏天子?”
陈寿摇了摇头。
“不是陈某不敢,也不是陈某做不得。”
他抬头看向为官一生,至纯至诚的海瑞。
回想着这位的一生。
陈寿又是一叹。
“陈某只问刚峰兄一事。”
海瑞拱手作揖:“愿闻其详。”
“陈某便是今日再置棺椁于家中,再赴天子跟前,上书劝谏天子持国用正,弹劾刚峰兄所提那些个贪官污吏,朝中奸佞。”
“便当真能有改变?”
陈寿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对方。
海瑞眉头动了几下:“便是不能有所改变,但我等为臣者,也自当恪守职责,尽到人臣本分。哪怕是因此折损此身,也当要天子与天下人知晓,国家不该如此!”
为官以来,始终抱着哪怕折身,也绝不与贪官污吏同流合污的海瑞,忽地心中一动。
他侧目看向陈府后院方向。
是啊。
自己可以如此。
可陈府今日再有大喜之事。
阖家老小,该是求一个太平,更该求一个门楣延续。
想到这。
海瑞不免有些泄了气。
陈寿笑了笑:“我非是惜身,而是要存留这具有用之身,留待日后大用。”
海瑞面露疑惑:“侍读此言何意?”
陈寿划臂朝外一指:“刚峰兄,你看这座京城,到底有多大?这京中又有多少人衣紫着绯,再有多少人食君俸禄?”
海瑞下意识的开口:“三品以上不足百人,京官不过三千,京军环伺京畿,也不过十数万。
陈寿点了点头。
“是。”
“朝堂上三品以上官员,不足百人。”
“在京为官之人,合共也不过三千来人。”
“可刚峰兄觉得,这数千人里头,有多少人是刚峰兄口中的贪官污吏,又有多少人是如刚峰兄这般清廉至极,所着所食,皆产于己?”
海瑞已经有些绕不过来这个弯了。
他当即开口询问:“侍读此乃何意?海某并未明白。”
陈寿呵呵一笑。
听不懂就对了。
海瑞的性子,就是听不懂这些的。
他只是轻声开口解释:“刚峰兄视贪官污吏如死仇,奸佞蠹虫亦视刚峰兄为大敌。为一时之畅快,而折身于朝堂之上,岂不是叫亲者痛仇者快?”
“刚峰兄固然自觉死则死矣,可若刚峰兄撒手而去,朝堂之上可会再有不同者在?”
“固,刚峰兄可执笔如刀,可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庙堂之上,陈某非是自居,可除开陈某,又有几人思量国家黎元在前,某自家小事在后?”
“陈某若不存身于庙堂之上,奉于圣驾之前,何有刚峰兄此番奉旨入京,何有刚峰兄将赴清军?”
“刚峰兄可今日上疏天子,乃至于可直陈天子之过,但陈某却绝不可为此事!”
“陈某要立在这朝堂之上,早晚有朝一日,要褪下这身罗青,着了那绯紫官袍,戴那七梁冠,位列阁部,总揽百官。”
“唯有如此,陈某才可保下一个又一个,如刚峰兄这般心存社稷、心系苍生之人。”
“唯有如此,陈某才可一以贯之,掌重权、惩奸恶!”
从一开始。
陈寿心中就十分的清楚,他和海瑞是殊途同归,只是这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