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便是连一眼,都没有再看向那套文房四宝。
陈寿心中也明白,想要让海瑞收礼。
那是绝难得事情。
但这事,在自己这里却偏偏就不会是这个理。
陈寿嘴角含笑:“海御史是觉得,本官这是在以财帛贿于海御史?”
海瑞一愣:“下官历来清贫,所用之物皆简极陋,此番将去山西,此等贵重之物,下官实不敢收,更不敢用,唯恐贵物损坏。”
这一下。
海瑞直接自称下官了。
陈寿却也不恼:“海御史年长于我,陈某便厚脸,称海御史一声刚峰兄。”
海瑞嘴唇动了动。
却没作声。
陈寿又道:“刚峰兄可知这套文房四宝,陈某是从何处得来?”
海瑞抿着嘴,无声的摇了摇头。
只是心中却有所猜测。
能在京中身居如此显赫位置,这等珍贵物件,大抵也是底下人孝敬的。
陈寿见他不说话的模样,脸上微微一笑。
“这套文房四宝,并非如刚峰兄所想,是什么朝中官僚,孝敬给我的。”
海瑞闻听此言,眼角一跳。
目光亦是看了过来。
陈寿笑着说:“这是当初我从严阁老手中得来的。彼时陈某在京中为官三载,亦是清贫至极。先是这套宅邸,在御前对赌,从严世蕃手中赢来。”
“伺奉天子赐婚于我,严阁老便将这套文房四宝折做乔迁与成婚之礼,送赠与我。”
这套文房四宝,竟然还有这样的来龙去脉。
海瑞心中生出异样。
而陈寿却是继续解释道:“但实际上这套文房四宝,乃是因年初的那场风波,朝中争执,才得来的。”
“彼时我奏议浙江改稻为桑,为开垦山林种桑养蚕织绸,苏松两府改棉为桑。又因辽东灾患,谏言南粮北运。”
“局势之复杂,暗流之涌动,想必刚峰兄是亲历者,应当更为清楚。”
“彼时我欲保浙江开垦种桑一事不被阻拦,南粮北运之事不再闹出粮船沉海的事情,确实与严阁老做了些默契。”
“便是那时候,得来了这份文房四宝。”
林管事站在一旁,眉头皱紧。
自家老爷如何要与一个小官做如此解释。
海瑞则是沉眉思忖。
半晌后。
他点了点头。
“是海某有失偏颇了。”
海瑞承认的很干脆。
当初东南局势复杂诡谲,改稻为桑必定是不能做的,那么就只能做开垦山林种桑的事情。辽东数十万军民嗷嗷待哺,南粮北运的事情更不能停。
至于中间的勾当。
自己大抵也能想明白些。
这份文房四宝,那时候便算是那份默契了吧。
海瑞重新侧目,看向被放在一旁的文房四宝。
“只是此物如此珍贵,海某无功不受禄,却是绝难收下的。”
陈寿当即开口:“刚峰兄定是要收下的!”
他说的不容拒绝。
斩钉截铁。
不等海瑞再次开口。
陈寿已经说道:“这套东西不管是怎么来的,也不管严阁老那边又是从何处寻来的,今日在了陈某手中,便不该以稀罕珍贵而论,该以实用而言。”
“此物交给刚峰兄,也不是我陈寿有意拉拢刚峰兄,寄希望刚峰兄清军山西、偏头关的时候,为陈某提供些便宜。”
“陈某赠送此物,于刚峰兄只有一个期望。”
见他说的郑重。
海瑞虽然不曾彻底打消心中的猜疑,却也是口风松动了些:“不知侍读有何期望?”
陈寿再次横手一指。
“以此笔为刀。”
“以此墨为枪。”
“砚为磨刀石。”
“纸为杀敌书。”
“刚峰兄研墨执笔,书尽山西、偏头关二镇一切沉疴积弊,贪官污将,宵小奸佞!”
“此物于别处,只为附庸风雅,权贵显赫之物。”
“陈某期望如今转赠于刚峰兄之手,化作为天下苍生谋福之物。”
“叫那些腌臜也能瞧见了,虽同执一物,所行大道,却绝不相同。”
海瑞眉头锁紧。
彻底陷入沉思。
这是他没有想到的答案。
不是赠礼。
而是要让自己用这些东西,去记录清军之事。
让自己用这套笔墨纸砚,去写弹劾山西、偏头关贪官污吏的奏章。
心神震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