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一切的前提,都要冠以为皇帝陛下拉拢可信将领的名义。
日夜相处,感受皇恩浩荡。
这些被选出来的身家清白的军户子弟,能有几个不成为帝党?
甚至于能力都是其次。
忠不忠心才是最要紧的。
在陈寿这番几近直白的暗示下,嘉靖终于完全明白了这层层算计下的内核。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悬在半空中,似乎想拍陈寿的肩膀,却最终只是笑着叹了一声,故作怒色瞪了年轻人一眼。
“这件事你觉得什么时候可以办?”
陈寿心中一喜,知道皇帝已然心动。他拱手道:“当下便可借清军为名,降旨两京一十三省各处都司卫所。各地举荐、人员启程、路途跋涉,等人到齐京城,差不多也就是明年开春了。正是草长莺飞、练兵习武的好时节。”
嘉靖点了点头,在心中默默推算:“如此算来,开春后人到了京中,再在西苑学上几个月,明年中秋前便可以武举留下一批人在朕身边。”
“陛下圣明。”
陈寿再次送上一个恰到好处的奉承。
嘉靖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却满是受用:“先拟一个章程,直接送到朕面前。”
他自光投向太液池浩渺的水面,若有所思。
“等你和杨博、严世蕃他们开始办清军,朕便下这道旨意。”
终于听到准充,陈寿当即深深一拜,宽大的袍袖几乎触地。
旋即他在嘉靖的笑骂声中,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缓缓后退,直到转过池畔假山,才直起身快步离去。
那背影在秋日斜阳中拉得很长,青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很快消失在宫墙拐角处。
陈寿离去许久,嘉靖仍站在太液池畔,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池面倒映着天光云影,也倒映着皇帝深沉的面容。
“吕芳。”
嘉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象在自言自语。
“你说,公心、私心,这个陈寿到底是存了什么心?”
吕芳轻步上前,鞋底踩在落叶上悄无声息。他低着头,目光盯着皇帝身上的道袍,沉吟片刻才道:“奴婢愚钝,但觉得陈侍读想来也逃不开位列阁部的私心。”
一个人在官场上,怎么可能没有私心?
但想要官居阁部,位极人臣,这野心又怎能算作是单纯的私心?
这本就是读书人寒窗十载所求的正道。
嘉靖侧目斜睨吕芳,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东南剿倭用他所提的方略,辽东用他所谏的法子,河东正在推行他的新盐法,山西四镇也要开始清军。”
他将陈寿近年来所做之事一桩桩数出,每说一件,语气便深沉一分。
“朕如今,又应下了他的这个武举选才之事。”
秋风忽然急了,卷起池边满地落叶,也吹动嘉靖额前几缕银丝。
皇帝幽幽一叹,那叹息声融入风中,轻得几乎听不见。
“朕还可以压着他。”
嘉靖的目光变得遥远,仿佛穿透宫墙,看到了多年以后的紫禁城。
“但朕之后,裕王能否制于他?”
吕芳的后背骤然一紧。皇帝这话问得太深,深得让他不敢细想。
嘉靖却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平静得可怕:“二十出头的宠臣,日后可否会作我大明权臣?”
权臣二字一出,吕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能更深地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上精细的云纹刺绣。
皇帝这是真的对陈寿生出了猜忌之心?
是因为这年轻人太过聪慧,还是因为他这番谋划触及了帝王心中最隐秘的恐惧。
恐惧有人比自己更懂如何掌控这个帝国?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太液池水波光粼粼,远处宫阙传来隐约钟声,那是西苑道观在做晚课。
嘉靖静静站着,道袍在秋风中微微飘动,仿佛一尊沉思的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忽然放声一笑。那笑声爽朗畅快,惊起池边枯草丛中几只觅食的麻雀。
“他一个还没蓄须的混帐。”
嘉靖笑着摇头,眼神重新变得清明锐利。
“朕谅他也不敢生出权臣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