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红叶倒映碧波,五龙亭琉璃瓦映着正午骄阳。
池面掠过一阵裹挟菊香的秋风,吹动嘉靖皇帝身上那件绣满雷纹的云锦道袍。
这位已御极三十四年的君王,正将目光投向池边垂柳下躬身侍立的陈寿。
“回奏陛下。”
陈寿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武举并非新事,乃为祖制。”
他抬起脸时,秋阳恰好穿透柳枝间隙,在那张年仅二十四岁的面容上投下斑驳光影。
“自我大明洪武皇帝创立社稷,兴教化,办科举,同时定卫所之制,兼办卫学,办武举。”
陈寿语速平缓,仿佛在诵读《皇明祖训》,可每句话的尾音都微微上扬,象是在这祖宗成法的厚重帷幕上,轻轻挑起一角。
在大明朝为官,头一件要悟透的便是祖制二字的分量。
那是悬在百官头顶的尚方剑,亦是护身的铁券丹书。
列祖列宗留下的每一句话,都可在百年后被不同的人解读出截然相反的意味。
就象这秋日太液池水,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暗流涌动。
开中制如此,太祖为筹边饷而设,如今成了盐商与边将勾连的密网。
漕运如此,南粮北输的动脉,现下爬满吸食漕粮的蛀虫。
盐政更是如此,两淮盐课司的帐册,恐怕连精通算术的户部官员看了都要摇头叹息。
大明朝的祖制,早就被文武百官给玩烂了。
有意思。
嘉靖袍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串温润的沉香念珠。
既然满朝文武皆可借祖制之名行利己之实,那么这个看似耿直的陈寿,又打算用这面大旗遮掩怎样的谋划?
嘉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刻意拉长的慵懒。
“再不说清楚。”
“朕将你丢进这池子里去!”
吕芳抬眼瞥了皇帝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
他听出了那慵懒里的兴致,就象猎户看见狡兔钻出洞穴时的神情。
陈寿果然笑了,那笑容憨实得如同初入官场的愣头青:“陛下容禀。武举乃旧制,凡朝廷办武举,必下旨两京一十三省都司卫所,举荐将领士卒入京赴考。”
他顿了顿,等一阵秋风掠过才继续:“应武举者,皆为军户在籍之人,或军中在册之人。此制之妙,在于应考者身家清白,世代受国恩,既无恩主牵绊,亦无门头依附。”
嘉靖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了。
他听出了弦外之音。
军户,那些被牢牢钉在卫所册籍上的家族,世世代代与大明国运捆绑。
他们的忠诚,比那些在朝堂上左右逢源的文官更可靠。
陈寿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清淅:“臣此番所谏,便是借武举之名,准天下卫所在册士卒及军户子弟入京赴考。”
池畔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风拂柳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宫人洒扫声。
吕芳的呼吸轻微急促起来,他听懂了这个看似简单的提议背后,藏着怎样精妙的算计0
陈寿向前半步,青袍下摆掠过秋草:“而众人入京之后,便不可再与过往武举相同。
“”
他说话时目光平静地望向嘉靖,那眼神里没有谄媚,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陛下可降旨,命入京赴考之人,入西苑校场先行操练军阵、推演兵法。或以三月为期,或以半载为限,诸般理由,皆可用之。
先把人弄来再说别的。
这九个字陈寿没有说出口,却明明白白写在嘉靖心中。
只要那些军户子弟进了西苑,踏上校场的黄土,住进营房的通铺,此后是搓圆捏扁,是淬火成钢,还不是紫禁城里这位老道长一句话的事?
吕芳终于忍不住了,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陈侍读的意思,是只要将这些人借着武举的名义弄到京中,便可将他们留在西苑校场。到时候借着操练军阵、推演兵法的由头,让这些人为陛下所熟悉,也可让陛下从中拣选出可信可用之人?”
他说得急,白淅的面皮泛起红晕。
嘉靖侧目瞥了这位陪伴自己多年的老太监一眼,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连吕芳都看明白了,这计策的确妙。
嘉靖的双眼渐渐亮起光芒,那不是修道时感悟玄机的空灵之光,而是猛虎发现猎物踪迹时的锐利眼神。
他盯着陈寿,看着秋风卷起年轻人鬓角碎发,看着那张年轻面孔上依然从容的神情。
“只要是能做事的,便不拘是大聪明还是小聪明。”嘉靖缓缓道,每个字都象在咀嚼珍馐:“能办事,就是真聪明。”
难得重新听到皇帝这近乎直白的赞许。
陈寿却只是微微一笑,躬身道:“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