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二人,沉默了许久。
周围寂静一片。
唯有宫墙外的太液池畔,几片柳叶离枝飘下。
在半空中回旋着,轻轻的落在湖面上,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引来几只鱼儿啄食。
吕芳紧张的注视着太阳底下的皇帝和陈寿两人,暗暗为这二人捏了一把汗。
陈寿却是心平气和。
自己固然没有想到,自己推动朝中出现复套言论,今天朝议的时候,又忽然转口从复套的事情,变到要清军各镇。这件事在老道长看来,是自己为了培养羽翼,提拔俞大猷。
但就算老道长认为,自己是要在朝中培植羽翼,打造班底,也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严嵩还把持朝政几十年了呢。
什么事情,是老道长允许的,什么事情是不允许的。
自己分的很清楚。
而嘉靖在听到陈寿如此干脆的承认了事实,果然也并没有动怒,反而是心中松了一口气。
他拍了拍手,目光投向宫门外。
“陪朕去外面走走。”
陈寿颔首躬身:“臣领命。”
吕芳反应过来,赶忙招呼人伺奉护卫圣驾。
众人出了玉熙宫,嘉靖也没有目的,就沿着太液池漫步前行。
从蚕宫旁路过后。
嘉靖才开口道:“你说想要为俞大猷铺路,就算有私心,也是为了替朕培养出一个将帅之才,这一点朕便当你没有说谎。”
嘴上虽然还在如此说着。
可嘉靖的脸上,分明是带着几抹笑意的。
嘉靖又说:“但不论是公心还是私心,在朕这里,只取一个忠心。
说完后。
嘉靖回头看了眼陈寿。
陈寿心中会意:“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俞大猷此前虽然在浙江犯了些过错,却也都是情有可原的事情。但此人统兵之才,却非常人可比。若是因为几件莫须有的事情,就让此人就此荒废,才是最大的遗撼。”
“如今东南剿倭,战事焦灼,不过有胡宗宪掌控大局,又有台州知府谭纶、参将戚继光等人在,战事上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可我大明朝出了东南的倭寇,还有不少麻烦。蒙古左右两翼,这些年趁着庚戌之变,一度势大,也麻烦不断。辽东那边更不太平,女真人相互绞杀,生性凶猛,如同野兽,兽者,非一人之力可灭。”
“再有西南,那些个世代传承的土司,有的甚至比我大明朝还要长。一旦国中有变,这些人必定会生出野心。”
“朝廷里善战善兵的将领太少,而功勋子弟大多碌碌无为,只能作膏梁纨绔打马游街的事情。”
“九边虽然也有不少善战的将领,如此前被贬的蓟镇副总兵官马芳,但这些人都已经年事已高。等这一批人老死之后,我大明朝还能有何人统御兵马,为陛下征战塞外?”
为什么到了明末,将门林立?
为什么那些开国的武勋人家,没有一个出头的?
无不是因为晋升机制和人才培养机制出了问题导致的。
即便朝廷有武举,也出了不少武状元。
可这些人往往只能投靠某个将门或勋贵门庭之下,才能在军中出头,但也不过是做一路领兵的将军而已。
将帅之才。
能将能帅,方是才。
将者,如常遇春那等猛人。帅者,如徐达那般智谋。
大明朝已经很多年没有出过这样的人物了。
嘉靖只是默默的琢磨着陈寿说的话,而后含笑道了一句:“这么说,你是觉得这个俞大猷能做朕的统兵将帅?他便有这份将帅之才?”
陈寿立马抱拳:“臣不敢说俞大猷就一定是将帅之才,可为陛下统御千军万马。但臣仔细看过此人在东南的战绩,此人自幼好学,追随名师学习兵法和剑术,承袭父职,任百户,中武举,授千户。”
“此人用兵节制,循序渐进,出战持重,从不取速胜,必要周全计划,一举全胜才可””
。
“臣不懂兵事,却也知晓,如今我大明所需边将,此般人物才是最为合适。”
其实在陈寿心里头。
相较于戚继光而言,他觉得现在的大明朝更需要俞大猷这样的人。
戚继光用兵更为果断,但也更追求对摩下官兵的要求。
而俞大猷则是在考量自己掌握的资源后,稳扎稳打,通过集中使用各类资源,练兵、
造械,制定计划,然后才会追求最终的胜利。
对于当下钱粮匮乏、财用不足的大明朝而言,这才是最优解。
倒不是说戚继光的用兵风格就不合适,而是需要创建在更宽裕的中央财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