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国之根本,则是国以民为本,社稷亦为民而立。
张居正目光中多了几分冷意。
他低声道:“一姓人家,万亩复万亩,万民何处寻亩耕?”
“这天下是万亩人家天下,还是万民天下?”
车厢里除了张居正本人,便只有锦衣卫的吴总旗。
而面对张居正当下的问题。
吴总旗自然不敢出声,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张居正也清楚,自己这样的问题,注定了没有人会给自己一个准确的回答。
即便是有。
也只会有人说,这天下是天子的天下。
四合八荒,两京一十三省,亿兆黎庶,皆为天子所有。
可天子当真就拥有天下?
当亲耳听到华亭徐家确凿的田地数量后,张居正到底是生出了一丝恍。
万亩良田,是在自己预料之中。
可万亩又万亩,复又万亩。
这世道怎能如此。
“这世道就是你们这些奸商败坏的!”
“哪有这样做买卖的道理!”
辽东,蓟辽总督衙门临时驻跸之地,辽阳城。
总督衙门街对面的酒楼上。
正对着衙门的三楼雅间,洞开着的窗户里,传来一道咒骂声。
沉一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粗布麻衣,即便直面周围十数人的咒骂,仍是面含——
笑意,眼无怒色。
一名模样粗狂,很有辽东风貌的中年男子,更是径直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前。
“陈万乘,朝廷的旨意我等也都听说了。”
“宫里头那位司礼监的陈洪公公已经到了广宁,专办辽东水陆通商关口之事。”
“我等不是一定要与你做成这笔买卖,你若不同意,我等大可自去广宁寻了陈洪公公,直接与关口敲定这笔买卖。”
有了人带头。
在场众人,自然是纷纷跟随。
“对!”
“我们去广宁寻了那位陈公公做买卖就是。”
“王督台难道还能大过宫里?”
“这辽东的买卖,说到底也是宫里头点头允下来的,你陈万乘当真想要一人占了所有好处?”
在辽东顶着陈万乘名头的沉一石,面上仍是笑容不改。
毕竟这些人也确实该骂自己。
自己两袖空空的来了辽东。
自然是先拜见了蓟辽总督王,说明来意,给出陈寿的密信,取得王畿的支持。
然后便借着总督衙门的势,放出了消息。
做的自然是无本的买卖。
辽东各色物产运至关内,售卖之后得了银钱,再拿回辽东,按事先约定好的份额,给付本钱。
该骂的。
但真去广宁找陈洪?
沉一石依旧是面上带着笑容,双手合抱,朝着北京城的方向做拜,语气平和的开口道:“朝廷,皇上准允,覆翰林院陈侍读所奏治辽六策,又允辽东都司屯田卫所及常操卫所厘清权责。”
已经站在门前的那名辽东商户,冷哼了一声。
“陈万乘,朝廷的旨意,我等也是清楚的。”
“衙门里的邸报,大伙也不是没看过。”
“我等敬王督台,能与你做些买卖,也可以予你先将我们的东西贩进关内,然后再给银子。”
“但辽东的买卖,不是你陈万乘一个人能吃干抹净了的!”
问题的根本并不是沉一石想要做无本的买卖。
而是他想要一气拢断了辽东对外的通商货物。
沉一石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明日,明日蓟辽总督衙门就会贴出告示,承皇上旨意,辽东都司开行整饬卫所。”
“自辽阳城至广宁前屯,官道七百里,过海州卫、锦州城、宁远卫城,并广宁、宁远诸卫及所,皆设道卡。沉阳至辽阳、定辽卫、盖州卫、复州卫、金州卫等处,亦如此。以期严防贼虏乔装越境,刺探兵防。”
“辽东都司屯田卫所与守御卫所不曾厘清之前,此事不做更改。”
收完之后。
沉一石处之泰然的坐定,岿然不动。
然而。
屋内众人已经齐齐色变。
原先已经走到门口的那人,更是满脸怒色,健步冲到了沉一石面前。
“陈万乘!”
“你好大的胆子!”
什么所谓的辽东要整饬都司卫所,要在官道上设卡严防奸细。
都不过是一个官面上说得过去的由头罢了。
真正的目的,就是阻拦他们这些辽东商人,将货物运到广宁和金州去。
数百里的路程,届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