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府,太仓县刘家港。
码头上人来人往,货物云集,粮包成堆。
几条可装盛五千石米粮的尖底海船,停靠在码头边,等待着码头上的粮包被搬运上船。
远处的江面上,抛锚停放了另外几条船等待着靠岸装粮。
自从当初南粮北运,在原应天巡抚翁大立的手上,运粮船尽数沉入黑水洋,朝廷大发雷霆,运粮船队逃回岸上的官吏、船夫尽数缉捕问斩,应天巡抚翁大立逮捕解押归京问罪。
应天巡抚衙门馀下的官员,无不是提心吊胆,往后的南粮北运个个都仔细小心。
船只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无不是要检查好几遍,才会放出长江,发往辽东。
早早的。
昨日才从苏州府城那边赶过来的张居正,一早就出现在了码头上。
“张宪台,这是应天巡抚衙门于刘家港已发米粮总数。至今,已发三十一万七千石米粮去往辽东。”
“今日再装船四万五千石粮,发往辽东,此为巡抚衙门、苏州知府衙门、刘家港三处核实数目,请宪台过目。”
一名应天巡抚衙门的官员,毕恭毕敬的双手捧起一份帐目,递送到张居正面前。
自从一场沉船案,应天巡抚治下各府县幸存的官员,无不担心自己赴了那些被治罪之人的前路。
张居正接过帐目,只是确认了一眼,三方的签字画押无误,便将帐目递给了身边的随从。
“去船上看看装船的粮食。”
张居正只是随意说了一句,便提脚走向正在装粮的粮船。
随行的官员不敢耽搁,亦步亦趋跟随在其身后。
虽说张居正此番南下,只是兼领了一个都察院右金都御史的官职。
但他是徐阶安排来的。
南直隶地界上的官员,心中都清楚,这是徐阁老派来的自己人,是盯着南直地界上当下不再出乱子。
他们有些人,或许官职比张居正高。
但若是论亲疏远近,又如何能比得过久在京中,同时也注定了很快就会重新回京的张居正。
得罪了他。
说不得等他回京之后,只是随口一句话,自己就要从此被发配去边缘地区为官。
一个弄不好,真要是去了诸如西南大山里当官,指不定哪天还没睡醒,就被那帮土司给杀了。
张居正上船之后,便接连打开了好几只粮包,一一确认这趟所发米粮的成色,又核算了装船的粮食数量,这才重回码头。
“辽东去年种下的冬麦子,听说今年开春之后,便一直长势不错,想来今年会是个好年景,那边也不会再缺粮了。”
“朝廷前几日也来了行文,这一趟粮食发运之后,暂时南直隶便不再发运粮食北上辽东了。至于后续,等着朝廷是否有新的旨意下来再议。”
前前后后差不多三十五万石粮食起运发往辽东。
足够辽东那几十万军民吃的了。
再继续往辽东发运粮食,不是说南直隶就拿不出这个存粮。
可就算是地主家,也有个尽头的时候。
更不要说,南直隶这边还有顾着每年上百万石进京的漕粮以及白粮。
如今胡宗宪在浙江那边,也已经带着戚继光、谭纶等人和倭寇再次打起来了。
浙江今年才遭过灾,光是赈济那二府五县的百姓,就让浙江官仓存粮耗尽。
南直隶这边还要兼顾着,出一笔给胡宗宪剿倭用的军粮。
浙直总督衙门调运粮草的公文,也早已发到应天巡抚衙门和南京户部衙门了。
张居正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码头上留守的南直官员们,无不是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相较于损失几十万石粮食相比。
他们现在更怕的是,这运粮的差事要是再次出了差错,倒楣的就是他们这些人。
“辽东军民同为我大明血脉相连之地,我等虽处江南,却也不忍辽东同胞受难。只要朝廷有旨意,辽东军民有难,南直各府定会再次起运米粮。”
为首的应天巡抚衙门官员,依旧是语气躬敬,态度真诚的回着话。
众人一时间纷纷附和。
张居正只是微微一笑:“朝廷也不会厚此薄彼,南直前前后后打进去近四十万石粮食,今年已经是出了大力。本官估摸着,后面大概是不会再要南直运粮了。诸位辛劳了半年,当下也可以缓一口气了。
“不辛劳,不辛劳。”
“都是我等应做之事。”
“此番宪台受徐阁老之命,不远千里南下,才最是辛劳。”
“我等已经在府城筹备好了,此时回程,今夜便能进城。”
今天是最后一趟起运南粮北运,消息其实早就已经传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