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阶沉默不语。
他眼前茶盏中的热气已经消散。
在李春芳不满的注视下。
徐阶竟然是笑着将茶盏中馀下的茶汤撇去,然后又重新注入滚烫的山泉水。
见他如此反应。
李春芳胸口如同被砸了一拳,一口气差点没换上去。
他眉头皱紧,语气明显出现了不悦。
“徐阁老!”
“您难道真要看着严陈二奸合流,将您逼出朝堂吗?”
“您要坐视这群奸佞把持朝政,弄得天下大乱吗!”
“还是说————”
“您徐阁老也要和他们一样!”
终于。
李春芳已经是话赶着话,将话说到了顶。
还在看着盏中茶汤随着重新注入的热水,渐渐变的浓稠的徐阶,终于是抬起头看向了他。
不论李春芳如何不满于自己的应对。
徐阶觉得都不算什么重话。
毕竟自己现在明面上,面对严嵩父子和陈寿的步步紧逼,看着确实是什么都没做。
但李春芳说自己要和严党、陈佞一样。
这却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李春芳这会儿也反应过来,自己的话说的有些过了。
他眼神出现了一丝躲闪:“学生失言了。”
“你没有失言。”
徐阶虽然心中有些不满最后那句话,脸上却还是带着笑容注视着李春芳:“自开年以来,严党首提改稻为桑,老夫便始终没有作为,在皇上跟前也没有据理力争过。”
见他如此说。
李春芳倒是愈发的不好意思起来,赶忙说道:“下官知晓阁老的心思,改稻为桑不论好坏,都是能为朝廷解决一时之困的。而若是严党借着改稻为桑,乱了浙江,到时候阁老也能以此弹劾严家父子,与朝中官员一同倒严。”
徐阶笑着摇了摇头。
“老夫终究是偏于权谋,而少了几分如那位陈庐州一般的刚直。”
这话算是自评了。
徐阶旋即便笑着说道:“只是你方才说老夫步步退让,倒是对也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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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徐阁老早已另有安排?
李春芳心中一动:“不知下官能为阁老作甚?”
徐阶却是看了一眼李春芳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宜兴阳羡雪芽。
他先是伸手将茶盏拿到面前。
将整杯茶尽数倒掉。
然后换了一只茶盏,重新放入阳羡雪芽,注入热水,归到李春芳面前。
徐阶这才说道:“不论严陈是否合流,如今我大明朝经由陈庐州所奏,南直隶与辽东之间那条海路已然通行。”
“而以老夫所见,辽东与山东之间的登辽海道,及天津卫至辽阳的渤海海路,也必然要一一用上。”
“而今天子受陈庐州蛊惑,以辽东金州、广宁水陆通商关口为利,纳于内府,实为下贿赂于上,臣谄媚于君。”
“日后辽东出入之利,皆为内府、辽东所得,岂乎于他人之手?”
李春芳闻言之下,会心一动:“阁老要在此处落子?”
徐阶点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当着李春芳的面。
他故作玄虚的开口:“该让杨惟约回京了。”
杨惟约,就是杨博。
晋党杨博。
李春芳眉头一挑:“杨博如今已是兵部尚书,只是这些年一直为严嵩所阻,方才始终无法回京供职兵部衙门。”
说完后。
李春芳心中一惊:“阁老这次要出面助他回京?”
言毕。
李春芳便开始在心中盘算了起来。
杨博想要回京,更是想要借着回京之后供职兵部尚书,执掌兵部差事,好在来日寻求入阁。
而当今天子,也同样一直想要将杨博召回京师。
只是担忧宣大三边及陕西等处边事,便询问严嵩的意见。
而严嵩又向来都不喜杨博。
于是乎。
明明已经官居大明兵部尚书的杨博。
就只能待在河东地区,遥领署理兵部事务,而京中兵部事务则实际上由兵部侍郎代理。
杨博想回京,一直被严嵩阻拦。
如今徐阶若是出面,相助杨博回京。
那杨博必然要记下这个人情。
如此一来,以他杨博为首的晋党,在朝中又会有何选择?
严嵩屡屡阻拦他杨博回京。
徐阶助他回京。
那么等杨博回京之后,他和晋党必然会倾向于他们清流这一边。
见李春芳已经面露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