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稻为桑的弊端,辩论到现在,基本已经明了。
百害而无一利。
但他方才最后那道愤慨之声,确实让徐阶等人心生不安,更是让嘉靖回过味来。
是啊。
诚如陈寿所言,既然改稻为桑,桑苗至少需要三年才能长成。
那么为何今日严嵩父子提出要在浙江改稻为桑的时候,徐阶等人不曾如过往那般进谏反对?
陈寿针对改稻为桑的评击。
从驳斥这个事情本身,因为那一声喊,演变成了朝廷里严党和清流的争斗。
严党提出要在浙江改稻为桑。
清流不是不知道这件事的坏处,但他们却没有说。
为什么?
因为一旦浙江真如陈寿所言大乱,那么祸根自然就是提出改稻为桑的严嵩父子了。
这才是自己说有意思的原因。
原本自己以为陈寿也是清流中人,是受了徐阶等人亦或是旁人指使,封驳圣旨,再谏言改稻为桑之害。
不成想这个陈寿还真就是朕的臣党了?
嘉靖坐在御座上,俯看着面前的臣子们,看着让众人都不得不跪在地上的陈寿。
“你的意思,这里的阁臣、尚书、学士,都是佞臣?朕用佞臣,便是昏君?”
陈寿看了嘉靖一眼。
道长根本就不在乎这里的臣子,到底是不是奸佞之臣。而关心的是,他自己是不是昏君。
陈寿颔首开口:“臣没有这样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
嘉靖身子前倾,声音也大了些。
“陛下!”
徐阶终于是抬头看向皇帝。
虽然陈寿刚刚才将自己也给骂了进去,可自己如今偏偏还不能做什么,反倒需要去维护皇帝的颜面。
徐阶如蝇在喉的说:“圣明无过于皇上,今日陈给事中封驳诏书,进谏言事,论改稻为桑三大害。臣等食君之禄,御前奏对时,为国库亏空所扰,严阁老提议在浙江改稻为桑,种桑养蚕,织成丝绸,卖给外商确实能赚回银子,臣等未能深切谋略,未尽拾遗不缺,险些致浙江生乱,是臣等失职。”
哪怕刚刚在被陈寿给骂了一顿。
徐阶现在也只能是捏着鼻子认下,一边要承认陈寿说的没有错,另一面则是主动承认错误。
而他说的也是巧妙。
之所以没有拾遗补阙,在第一时间发现改稻为桑的疏漏,那是因为朝廷亏空严重,他现在只想着如何填补亏空。
毕竟丝绸确实是能卖钱的,这一点是绝对不会错的。
如此一来,错的就是他们,而皇帝则是半点过错都没有。
嘉靖暗暗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徐阶身后的人:“户部、翰林院,你们也是如徐阁老所说?”
嘉应春、李春芳、高拱三人立马颔首低头。
“回奏皇上,是徐阁老说的那样。”
嘉靖嗯了声,侧目看向严嵩父子:“严阁老。”
严嵩缓缓抬起头,心思沉甸甸的,缓缓开口:“皇上,因浙江来奏有外商求购丝绸,臣思量着这也是个为朝廷开源的法子。朝廷亏空在急,是臣失于细究,贸然进奏谏言。臣是内阁的首辅,此事之过不在徐阁老,也不在户部和翰林院,只在臣,是臣之过。”
与徐阶大差不差的一个意思。
只是严嵩则是将整件事情的过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见两帮人都自领了过错。
嘉靖脸上露出一抹满意,随后才再次看向陈寿:“好啊,好啊!”
“吵也吵了,闹也闹了,事情却是说明白了。朝廷里大大小小的事情,有异议在所难免,道理说清楚事情便好办了。”
将责任丢出去之后,嘉靖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可跪在殿内的严世蕃,却已经是一肚子的气。
他冷哼一声,侧目冷眼看向陈寿:“皇上,难道现在朝廷便不办改稻为桑的事情了?朝廷亏空是不争的事实,且不说各处的钱粮用度紧缺,便是朝中大小官员,近半年的俸禄也不曾发放了。”
“今日陈寿这般搅合,可朝廷的难处却还在,朝廷也变不出银子来,事情依旧没办好。”
不顾严嵩的眼神注视,严世蕃吐着心里的酸水。
他怒气冲冲的看着陈寿:“即便改稻为桑确有疏漏,可有法子总比没法子强。朝廷里若只要是六科言官不同意,难道我大明朝往后便什么事都不做了吗?”
“就算是改稻为桑,小阁老当真能拿的出五十万匹丝绸?!”
陈寿同样的高声回应着严世蕃的质问。
随后他便目光幽幽的盯着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