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处的运转靠的不是调配官签字,是地下室里永远亮着的那盏日光灯。汤普森在助理室住得比自己宿舍还久——铁桌上堆着三摞过期调配单,搪瓷杯里的咖啡渍已经积到洗不干净,窗台上那盆从岬京子药房门口捡来的半死不活的薄荷草却在暖气片旁边意外爆了新芽。他把新芽掐下来泡水,剩下的继续放在搪瓷杯后面晒着。
他开始替同事顶班。一开始只是周末的值班——戴尔上尉周六要陪老婆去东京看歌舞伎,汤普森主动说替他盯后勤处的值班电话。戴尔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感谢,然后把一份自己懒得跟进的损耗品季度统计塞到他桌上,说有空顺便看看。他花了三个晚上把那份统计从头到尾重新对了一遍,找出了两个录入错误、一个重复申报和一批被遗忘在伏见仓库角落里超过半年的医疗物资。他没有直接交上去,而是把错误清单整理好,放在戴尔上尉文件夹最上层,附了一张便条:已核对完毕。错误点已标注,如需补报请签字。戴尔周末结束回来看到这份清单签了个名,丢回给他,说以后再遇到这种事直接处理就行。从那以后,戴尔再也没问过他周六去干什么,偶尔还会在食堂顺手帮他拿一杯咖啡。
帮上级跑腿是另一种功夫。米勒中校的烟斗坏了,汤普森在横滨码头一家老杂货店找到了同型号的烟嘴——不是偶然,是他上周去石川刚码头时特意绕路逛了半条街。他把烟嘴放在米勒办公桌角落,什么也没说。第二天米勒把他叫进办公室,把一份需要与横田基地协调的物资转运清单丢给他,说以后这类事可由他直接对接空军那边的调配官助理,不必每次递上来。踏出那扇门时他摸到自己口袋里另一枚从杂物间找到的后勤处老式领花——那是很久以前后勤处刚挂牌时配发的第一版,一直压在旧纸箱底。他没有把它送给米勒,但他把它别在了自己军便服的领口内侧。以后每次去见空军的人,领花上的鹰嘴都朝着他心脏的方向偏两度。
仓库盘点是最累的活。没有人愿意去——伏见仓库夏天闷热冬天阴冷,铁皮顶漏雨,货架上的标签被老鼠啃得残缺不全。汤普森主动申请了三次盘点任务。每次去之前都把设备清单记在小本上,把过期物资的批号、数量、存放位置逐项核对,并在备注栏标明损耗成因。他在盘点的过程中发现了几处旧漏洞——一批被服早在三年前就因洪涝报废,却仍在账面列为“待转运”;一批朝鲜战争时期遗留下来的急救包被压在仓库最底层,标签被霉烂得难以辨认。他把这些漏洞逐条整理,连同比对照片一起夹在盘点报告附录里。米勒在例会上表扬了他,说以前没人愿意干这又脏又累的事,他却能挖出陈年的错漏并逐条改正;卡特少尉也在场,听完后朝坐在角落里的汤普森看了过去——那个眼神里有一丝松了口气的依赖,也有某种更深的疲惫。汤普森微微向卡特点了个头,继续在自己的本子上写着什么。
军官聚会的赌局是另一种社交。周末晚上,几个相熟的军官在蓝鹦鹉酒吧包间里打德州扑克,下注不大,纯粹消遣。汤普森以前很少参加,来了也只是坐在角落喝啤酒。但最近他开始主动加入,每次带了固定数额的零钱,输光就走。梦里卡特在冲绳赌场待了十几年,见过无数种出千手法,也学会了怎么在牌桌上算概率。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跟,什么时候该弃,每次赢到一定数额就把筹码叠好推到旁边,给自己留够体面离开的余地。连胜几次之后,几个中尉开始主动给他留座位;一个在空军做地勤的上尉笑称他是“后勤处最会打牌的家伙”。
他把筹码扔进公共彩池时,地勤问他怎么算得这么准,他拿起杯子喝了口波本,说通用汽车装配线上有些老油条,专靠赌球来平衡夜班,他年轻时替父亲去顶过几个晚班,在他们边上看了好久。等老家伙把钱输光以后会给他硬币,让他去自动贩卖机买杯黑咖啡——不加糖,因为输钱的人不需要糖。他说他后来调去了后勤处,发现盘点账目比记牌面更容易——牌面会骗人,损耗率不会。
赢来的钱他从来不花在自己身上。健二隔周便收到一本新会计习题,美智子的冷面摊多了几卷透明胶带,石川刚在码头收到一盒他托人从釜山带回来的高丽参——膝盖疼时切两片;文惠则注意到自己洗衣房储物柜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盒金霉素眼膏,她攥着它站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把它锁进抽屉,和她父亲的军刀放在一起。每样东西都不贵,但每样都刚好是那个人最需要、又不便开口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