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夏夜祭
    八幡神社的夏日祭在横须贺基地东北角的山坡上,沿着一百多级石阶搭满了摊位。纸灯笼从鸟居一直挂到拜殿前,橘黄色的光晕把整条参道染成一条流动的河。烤鱿鱼和章鱼烧的焦香混在夜风里,棉花糖的甜腻从孩童的指尖飘到大人肩头。穿浴衣的年轻女孩三三两两挤在捞金鱼的摊位前,木屐敲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几个美国水兵蹲在苹果糖摊位旁边,用蹩脚的日语跟老板讨价还价,老板笑着摆手,把多找的零钱塞回他们手里。

    

    汤普森是被戴尔上尉拉来的。上尉说今晚整个后勤处的人都来了——反正周末没事,不如去祭典喝两杯。汤普森本想推掉,但戴尔说卡特少尉也会去,于是他就来了。不是因为想喝那两杯酒——是因为他需要在卡特放松警惕的时候多观察他。

    

    他跟着人群走过第三座鸟居,在参道拐角处远远看见美智子。她站在一个冷面摊后面,头发扎成马尾,围裙上沾着面粉,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流鼻涕的小男孩擦鼻子。她把男孩的脸捧在掌心,用拇指抹掉鼻涕,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进他嘴里。男孩破涕为笑跑开了,她站起来用肩膀蹭掉额头的汗,又继续用长筷子翻竹屉里正在晾的冷面。蒸腾的白汽把她背影裹得很软——背带从围裙下微微隆起,脚上踩着一双旧的木屐,后跟磨得发亮。不是路灯下那个穿着红裙瑟瑟发抖的姿态了,但手指仍然冻得发红,指节上贴着的创可贴被热气浸得翘起一角。

    

    他买了一碗冷面。她接过硬币时抬头看了他一眼——不是认出他,是认出他肩上的中尉军衔。她微微鞠了一躬,把冷面端过来时碗边沾着一小点面粉。他说上次在巷口路灯下看到你给酒吧发传单,现在改卖冷面了。她把找零放下,抬起眼睛认真看了他一下——围巾。是你送的那条围巾。她把围巾收到置物架最上面那层了,冬天才围。现在她用围裙口袋里的旧手帕擦手。

    

    “冷面比传单好卖。”她把找零的硬币一枚一枚码在柜台上,码得整整齐齐,“传单只值佣金,冷面值一碗面。”

    

    汤普森低头吃了一口面。面条很筋道,汤底是柴鱼片和酱油熬的,味道比食堂好得多。他把空碗放回去,碗底压了一张五美元的钞票。说是下周还来吃,押金。她拿起那张钞票在手里翻了个面——没推辞,只是看着钞票边角上一道用铅笔写的极小字迹。不是他的名字。是他那天在档案室改完批号后顺手抄的编号:PN-57-0943。她当然不知道这串编号是他熬夜核销过的那批儿科用药批号,她把钞票折好,放进围裙口袋贴近胸口的位置,然后继续捞面。

    

    穿过鸟居往上走,汤普森看见直美正推着父亲的轮椅穿过人群。她穿着淡蓝色浴衣,头发盘起来露出后颈,脚上套着木屐,带子绊得有点紧。轮椅上坐着一个瘦削的老人,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两只手搁在毯子上微微发抖,但仰头看着灯笼的眼睛很亮。

    

    “直美小姐。”汤普森走过去,把刚才买的苹果糖从纸袋里拿出来递过去。“上次在医院谢谢你的胃药。吃完以后嗓子好多了。”那不是胃药,是岬京子给他开的抗生素——他知道她听得出来。

    

    直美接过苹果糖,把糖放在父亲膝头。老人低头看着那颗红彤彤的苹果,用手指慢慢摸糖衣上凝固的糖珠,糖在灯笼光照下微微反光。“爸爸今天下午就开始念——说想来看灯笼。他很久没出来过了。”然后她把轮椅停在路边,低头替他掖好膝头被风吹歪的毯子。

    

    汤普森在轮椅旁蹲下来。老人转过头,用一种模糊而缓慢的目光看着他,然后伸出颤抖的手碰了一下他肩上的军衔。手指很凉,指节因长期贫血而微微发白,但指甲修剪得整齐。直美赶紧把父亲的手轻轻按回毯子底下,说爸爸以为是后勤处以前送血浆的人,每次送完都给他带一块花生糖。汤普森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把苹果糖往老人手边推了推——说今天没带花生糖,这个可以先吃。然后他朝直美点了点头,继续往山上走。

    

    直美没有跟上来。她在父亲轮椅旁蹲下,把苹果糖从包装里取出放进父亲手心,然后拿起自己的团扇轻轻扇着老人膝头的毛巾被。走出好几步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老人正捧着苹果糖对着灯笼笑,嘴唇缓慢动着,在跟女儿说这颗糖比之前的都大。直美没有开口纠正他,只是把扇子压在他膝上继续轻轻拍,团扇边缘被毛巾被的绒毛挡了一下,她低下头去顺绒毛时,嘴唇在自己手背上停了一瞬。

    

    河边的人少得多。纸灯笼只挂到石栏尽头,再往前只有几盏流灯在水面上漂着,烛火在河风里忽明忽暗。汤普森看见文惠独自站在石栏旁,穿着素色浴衣,手里拿一串没吃完的苹果糖。她不是来看灯笼的——她正看着河对岸那片黑黢黢的仓库区,手指在石栏杆上轻轻划着。栏杆上那片青苔被她的指尖划出一个极浅的圈。

    

    他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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