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门的是一个十三岁左右的小丫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棉布着物,头发在脑后扎成两把,眼睛又圆又亮。她抬头看着他,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显然花乃里最近偶尔也有外国客人造访。他记得千代说过这孩子是学徒,名字是在正式独立后才取的。但现在她还没有正式的名字,只是被师母唤作“小千”。
“我是驻日美军后勤处的翻译官,想拜访千代小姐。”他用日语说。小千歪着头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跑进屋里,木屐敲在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不多时,一个穿素色和服的女人从走廊深处走出来。
千代。
她比梦中更年轻。眼角那道细纹还没有完全成型,但面部轮廓、嘴唇弧度、手指搭在腰带上的弧度跟梦里完全一样。她穿着深蓝色访问着,腰带的织锦在昏暗的玄关里泛着极淡的银纹。头发盘成岛田髷,露出光洁宽阔的后颈,发髻上簪着一支银步摇。她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美国军官,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京都联络处的军官偶尔会来祇园喝酒,花乃里虽然不是酒吧,但她的职业就是应对各色各样的客人。但她的眼神不是欢迎,是距离。那种距离不是恐惧,是一个对自己处境有清晰认知的女人,在面对一个可能带来麻烦的外来者时习惯性竖起的屏障。
“千代小姐。”汤普森微微点头,没有鞠躬,把纸袋双手递过去,“初次见面。我叫汤普森·布莱克,驻日美军后勤处翻译官。今天冒昧来访,是想咨询一下花乃里是否可以为美军军官提供正式茶道体验。听说京都的艺伎馆在这方面是最专业的。”
千代接过纸袋,用标准茶道礼仪低头致谢。然后她把纸袋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没有请客人入内的意思。“布莱克先生。花乃里是置屋,不是茶道教室。美军军官想来祇园体验茶道,应该通过正式的美国驻京都联络处预约。我们从不接待未经引荐的个人访客。”声音平稳而有礼貌,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尺子量过。
“那我今天算是以个人身份来递交名片。”他从胸袋里掏出准备好的名片——白色卡纸,上面印着驻日美军后勤处的鹰徽。他把名片放在纸袋旁边,“也许以后有茶会,花乃里可以考虑邀请美军翻译官。”
千代没有看名片,只是抬起眼睛看着他的脸。这个眼神在梦里出现过一次——她第一次拒绝卡特时也是这样: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静的观察。汤普森被这个眼神盯了一下,但稳稳稳住了。他把名片留在鞋柜上,然后往外走,穿鞋时听见背后纸袋的提绳被轻轻攥着布角往里挪了几寸——是她让小千把东西收进屋里,免得被风吹湿。
“布莱克先生。”汤普森转过身。她仍站在玄关与走廊的交界处,鞋柜上一只旧陶盆里插着一枝还没开的梅枝给她挡住了半边脸。她问他有没有去过寺町那边的墓地。他说早上去过了,种了桔树的那一段。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那棵桔树是守墓人用手一棵一棵种活的,从四国带回的断枝,但今年新发的侧芽全被寺町的野孩子摘光了。她在说这句话时眼睑最后一点弧度缓缓落向空枝——别人摘的是芽,她看见的是花。她问他——翻译官,你知道那棵桔树是什么品种吗。
汤普森在这一刻犹豫了。他知道。因为田边曾经在梦里说过再小的桔树也能活很久。但他现在是一个第一次来京都的外国军官——他不应该知道。他说他不知道,只是觉得寺町的石板路上青苔很厚,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太久没人走了。千代沉默了几秒,搭在腰带上的手极轻微地松开了一寸,指尖在手心压了很久的温度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她把名片拿起来放进腰带内袋,说他可以预约一次正式的茶道体验——通过联络处,下个月。然后转身走回走廊深处,木屐踩在旧木地板上一声一声轻而稳。
小千从走廊拐角探出半个头,朝汤普森做了个鬼脸,然后被千代用扇子轻轻拍了一下肩膀拐进茶室。纸拉门合上之前,小千从门缝里伸出小指头朝他勾了勾——这个手势和桔树断枝一样,不知道是好意还是好奇。
他靠在樟树下站了很久。那只灰猫从石灯籠上跳下来,翘着尾巴钻进墓地深处。梦里卡特用财力购买千代的底线。现在他只是翻译官——没有调配单,没有指定座位,没有能让花乃里扭亏为盈的美元。只有一个下个月的预约名额。他说出那棵桔树的品种时,她第一